盛夏虫鸣,阴雨连连。
每年这个时候,淮都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驱不散的湿意,本该是灿烂时节繁盛之象,却因避不开的倾盆大雨或绵绵细雨,让这座三江交汇之地变得格外寂静。
往年大多只有流动的摊贩会停业歇息,街道两侧的商铺依旧开门迎客,往来虽有不便,但仍有人烟。
今年有些不同。
百姓都传近日淮都的雨雾里,多了些不知名的东西,有人走在街上,就会被藏在雾气里的东西突然夺走性命。尸身可窥下手者的残忍,鲜血顺着青石板两侧的水渠,流得满城都是,吓得人人惊恐不安,纷纷闭门不出。
偌大繁盛之城,街头只有风声伴着雨声,仿佛是无人之地,安静又诡异。
“公子,你等等我呀。”
清朗稚嫩的声音在雨雾里响起,两道人影便渐渐在雨雾中浮现。
走在前方的少年撑着一把伞,背影瞧着格外高挑,却又清瘦单薄,天青色长袍松松垮垮地坠在他身上,仅用一根棉绳搓的双层细腰带束着,衬得他肩背线条干净利落,背脊挺直,像一株孤峭的青竹。
殷漠闻声驻足,等身后哒哒哒的脚步声走近,才偏头睨着气喘吁吁的十二岁少年,眼神扫过他肩上的包裹,一半暴露在雨雾里,湿了大块,声音平静地道:“丙午,这是我们仅有的家当。”
丙午闻言一愣,偏头看见被打湿的包裹,连忙将破伞转了个圈,清爽的五官立刻骤成一团,不满自眼底浮出,指责道:“公子,我的双腿和你的双腿有本质上的长度区别,你在这种一不小心就要跟丢人的大雾里都不等等我,靠我这把在破庙捡来的破伞能护着你的包裹就不错了,你还挑剔上了?”
“……”殷漠眨眼,抿唇沉默。这位离开京都时偶然救下的小童,不光赖上他了,脾气还不太好,稍不注意容易炸开,还是少言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争论。
丙午见殷漠回以沉默继续前行,虽有不悦但很快忘记,一路走来这种态度他已经习惯了,便握紧破伞柄,快步跟上去,还不忘念叨:“公子,城外的百姓都说这淮都有古怪,天生异象又雨雾连绵,雨雾里还有可怕的东西出没,轻则伤人性命,重则死翘翘。我让你等等等等再等等,等雨停了雾散了太阳出来了,或者等朝廷派来处理这些事儿的官差来了,再进城也不迟,你非要顶风作案,你知不知道咱们在这条街上走了多久了啊?”
殷漠脚步一顿,淡淡地道:“四个时辰。”又无奈纠正:“伤人性命和死翘翘用在一起不合适,顶风作案也用得不对。”
丙午闻言一愣,下意识反驳:“我又不是公子你的书童,也没读过书,你管我怎么用!”说完,又语气带着嘲讽道:“呵~公子,你还知道咱们在这条不足百米的街上走了快四个时辰了啊?从天亮走到天黑……”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忍不住吐槽:“虽然这黑乎乎的天也分不出天亮还是天黑。但是公子,我觉得咱们现在好像走到鬼打墙的地界了,你不觉得很有问题吗?为什么还要继续向前走啊?”
殷漠停下,等丙午靠近至身侧后,将伞默默向他那边靠近了一些,平静地道:“你若累便说出来……”
话还没说完,就被丙午高声喊着制止:“谁说我累了!我才不累,我一点都不累,以前当乞丐的时候,我走一天都不带累的,我才不累呢,我只是觉得……”
丙午朝殷漠挪了挪双腿,靠近些,继续梗着脖子强撑:“我只是觉得太奇怪了,很有问题啊!”
殷漠点头,面不改色:“你若害怕也可直说,不必强撑掩饰。”
“!!!”丙午并不想在这种身处诡异险境的时候生气,但自家公子这冷漠的态度实在令人心梗。他脑子转悠着,不说话吧,觉得有点被说中了跳脚的感觉;想说话吧,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抗,只能瘪着嘴强说一句:“公子,你说话倒也没必要这般带刺,我不想……啊?”
他忽然惊叫一声,眼睛瞪大了看着前方,朦胧看不清周围的雨雾里,忽然多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像透明的人被雨丝勾勒出了形状一样。那轮廓扭扭曲曲,却在逐步靠近。
丙午强压下去的惊恐瞬间涌上脑门,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蹿到殷漠身后躲了起来,只敢露出半个脑袋一只眼睛,害怕又忍不住地观察前方影子,压低声音对殷漠说道:“公、公子……那是什么东西?”
殷漠站在原地,看着雨雾里的影子缓缓靠近,侧身将丙午全部挡住,以不动应万变。等影子走到身侧不足五步远的距离停下,他才压着心中疑惑和惊慌,镇静地出声问道:“阁下是谁?既至跟前,何不显露真身?”
影子本看不出是什么形状,听见殷漠的话,渐渐扭动变成人的形状,高大强壮。
这一幕着实很有冲击力,至少对殷漠和丙午这样从未真正见过任何灵异鬼怪的凡人来说,眼下的情况,已经不是害怕不害怕的时候,而是对方若有恶意,该如何逃脱保命了。
丙午害怕地抓紧了殷漠的衣袖,很想说话却不敢发出声音,甚至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着。
那影子歪了歪头,好似是在打量殷漠和丙午二人,因为没有脸和五官,所以看不出它歪头的目的。
殷漠捏了捏丙午不断哆嗦的手,悄声嘱咐着:“一会我说跑便立刻转头就跑,不要回头!”
丙午牙关都在打颤,还是控制着问道:“那公、公子你呢?”
殷漠没说话,对面的影子脑袋骤然旋转起来,冒出了刺耳的音调。
殷漠觉得那声音像鬼哭狼嚎,至少他觉得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这阴森怪异的调子。
影子发出的声音好似有穿透灵魂的作用,殷漠只觉得脑袋开始沉闷,耳膜充血,一秒也不敢眨的眼睛看见影子动弹的那一刻,骤然喊道:“跑!”继而朝左侧闪了过去。
丙午在听见殷漠的声音那一刻已经拔腿奔跑,脑海里不断回荡着殷漠‘不要回头’四个字,眼泪混着雨水,落在一脚一脚的惊恐里。
而影子行动扑了空,本来还有点人样的轮廓顿时扭曲成一团,旋转着朝殷漠再次扑了过去。
殷漠眼神伶俐,身形灵动地躲闪着,差不多躲过三次后,彻底惹怒了影子。
影子直接控制雨雾形成一个包围圈,将殷漠困在圈中心,圈外围快速朝他压过去,不过呼吸之间,就抓住了殷漠。
影子出现在殷漠身后,带着雨里独有的寒凉之意靠近。
若殷漠身前有面镜子,就能看见身后的影子重新化作高大人形,脑袋从中横向裂开,向上下两个方向拉扯,硬生生撕裂出深渊巨口,对着殷漠的脑袋就吞了下去。
一股阴寒之气自头顶侵入殷漠的身体,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力量,仅仅是接触的那一刻,就让他感觉灵魂都开始颤抖。
这是一种超越现世的强大力量,若要找个能形容它的词句,估摸着话本子描绘的精怪之力也许能契合一星半点。
大约是真遇上了传说里的灵异鬼怪,殷漠沉闷地想着,求生的本能还在,却不知该如何反抗挣扎,他也没有力量去反抗。
殷漠感觉一阵刺痛,像灵魂在被撕扯分离,那痛苦已经找不到语言来形容,可过程却如此漫长,让他昏沉沉的意识还能清楚地捕捉到这种诡异的痛苦。
他不甘心地想,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死在人生最失意的时刻?
忽然,一股暖意涌入殷漠体内,那股撕扯灵魂的寒冷之力像被烫到一般快速退去,甚至身后的凉意也骤然后撤,拉开一段距离。
眼前有光出现,殷漠眼睑颤抖着睁开眼,发现眼前一盏六角宫灯悬在半空,宫灯周身散发微弱光芒,以宫灯为中心,地面展开一圈由光线勾勒的符文阵法,将影子困在其中。
影子发出的声音变成惨叫,更加刺耳,即便是这样,它仍旧从主体分出一条长长的透明手臂圈住殷漠,不愿放手。
殷漠只觉得呼吸不畅,耳边是影子刺耳的尖叫声,脚下是有些发烫的阵法之力,眼前的一切都在冲击着他的认知,但身体深处的疼痛还未褪去,他也清楚地知道还没脱离危险,只能安静站在原地,等待命运给出的答案。
六角宫灯靠近殷漠,他身后的影子便后退一步,只是圈住他的手臂不肯放开,在宫灯之力下挣扎着。
殷漠想开口说话,但感觉眼前两个不属于凡人世界的诡异之物,应该无法沟通吧?
就这样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着,殷漠终于感觉身体那股拉扯之力彻底离开,他被束缚住的双腿貌似能活动了。
他迫不及待地抬起双腿跨出一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做出了行动,直接走出了阵法包围圈。
影子想追过去,但六角宫灯释放了积攒的全部力量,逼得影子嚎叫一声,全力反抗,终于攻破阵法一角,快速逃离。
眨眼之间,影子消失无踪,被它搅动的空气和雨雾恢复平静。
六角宫灯收回残余的力量,灯面蒙着微弱的光晕,飘浮在殷漠面前,一闪一闪示意他跟上。
雨雾还在弥漫,四周还是看不清前路,分不清方向。
殷漠疑惑地看着六角宫灯,试探性问道:“跟着你走?”
六角宫灯上浮下沉,算是点头。
殷漠又问道:“你能带我走出这里?”
六角宫灯继续做出类似点头的动作。
殷漠察觉到六角宫灯没有恶意,而它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没有多做思考便点头同意跟随,只是走之前不忘问道:“我还有位同伴,你可能助我找到他后一同离开?”
六角宫灯绕着殷漠转了一个圈,选定一个方向示意他跟上。很快便看见了丙午的身影,他躺在一户紧闭的房门口,看样子是慌乱中想进入一户人家里躲避,却没想到根本没有人会开门。
殷漠眼底闪过担忧,大步靠近,第一时间蹲下来去探查丙午的气息,察觉他还活着才放下心中提起的石头。
他扶着丙午到背上,捡起地上的包裹和断了两根伞骨的破伞,一脚深一脚浅地跟上六角宫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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