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身后杨奉的哼着的小曲换了个调子，从轻快变成了悠长，在林中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鸟。

之前凌霄宗的人放了他们，但眼神不像善罢甘休。现在天音阁的人直接跟了上来。两拨人都对他有兴趣，而这份兴趣和他的灵根、他的师尊、以及那个失踪多年的江无意都有关系。

他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惊动了池塘里所有的大鱼。

他们到了稚苓说的那个岔路口。

正路是往右的，路面稍宽，铺着碎石，路边还有一块指路碑，碑上刻着“青鸾城——五十里”。往左是一条极窄的小径，被两旁的灌木挤得只剩一条缝，地面铺满落叶，看不出有没有人走过。雾气从那条小径深处漫出来，浓得让人不知道林子里有什么。

“走这边。”鹤知秋转身拐进左边小径。

稚苓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杨奉在岔路口不远处停了片刻，哼的小曲戛然而止。

“鹤公子——”他在身后喊，“这条路不好走，雾太大了，容易迷路。”

鹤知秋没有回头。

杨奉站在岔路口，看着那片浓雾吞没了鹤知秋的背影，他脸上的笑容收了些许。身后的师弟凑上来低声问：“师兄，追不追？”

“追。”杨奉把背上的古琴解下来抱在怀里，手指按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琴音如涟漪荡开，穿透雾气，在林间回荡。他闭眼听了片刻，然后睁开眼，嘴角又翘回原来的弧度。

“往北偏西方向在移动。跟上去。”

雾气越来越浓。

鹤知秋走在小径上，白丝绸蒙着眼睛，视野却比普通人更清楚，他能感知到周围环境中的灵气流动，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片落叶都有微弱的灵气波动。树干的灵气波动比雾气更强，石头的灵气波动比树干更硬，地面的起伏通过落叶的分布反映出来。

他甚至能看到前方几丈处有一只松鼠蹲在枝头啃松果，松鼠的灵气波动是暖红色的，很微弱，但在雾中格外清晰。

但稚苓看不见，她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每一步都踩在他刚踩过的地方，靴底碾过落叶的声音很轻。她的右手握着剑柄，剑身没有出鞘，但手指已经在剑柄上握了太久，指节微微发白。

“这雾不对劲，”她说，“太浓了。山里的雾不会这么浓。”

鹤知秋也知道走这条路会不太安全。

他们在林间小径走了大概一刻钟，雾气忽然之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稚苓的身形在他的感知里依旧是清晰的，她的灵力是淡青色的，流转平稳而有节奏，但如果没有鹤玹给的这件白丝绸法器，他现在大概连她的影子都看不到。

“杨奉还在跟吗，”稚苓问。

“在。他刚才用琴音探路，离我们大概二十丈。”鹤知秋偏了偏头，感知着身后远处那几团灵力波动。杨奉的灵力是淡金色的，在雾中像个小型灯塔。他两个师弟的灵力颜色相近但更弱，跟在杨奉左右。

“他的琴音能穿透雾气追踪，”稚苓说，“我们跑再快也没用。”

“无妨。”鹤知秋语气沉静，“雾越重，灵息越乱，他探察便越费力。前方树林繁密，枝叶可隔音波，他每一次寻踪都要耗损灵力，跟不了多久。”

稚苓听完，敛神戒备，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杨奉的喊声。被白雾裹得闷沉，字句却清晰落入鹤知秋的耳朵：“鹤公子！前面雾气太浓，柳长老让我们务必保证您的安全，您别走太快，万一踩空摔了就不好了！”

稚苓低声冷嘲：“他倒是尽责。”

“情报长老的手下，本就以此为生。”

她伸手拉着鹤知秋从两棵交缠的老树之间挤进去。老树的树干很粗，两棵树之间只有一条窄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穿过窄缝之后，面前的雾气竟然薄了半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变成一道道细长的光柱照在地上。

两个人靠着树干喘息。稚苓的药箱被树缝刮掉了一小块漆，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药箱的搭扣，确认没有散开，然后抬起头来。

“暂时甩掉了，”她说，“不过杨奉如果再用琴音——”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同一瞬，鹤知秋也敛了心神，透过眼前的白丝绸，透过薄雾看向密林深处若隐若无的灵光。

有人。就在前面密林中深处，大概五丈开外，有着一缕全然陌生且危险的气息。

鹤知秋小心的往前走，雾气在密林深处变得稀薄，化作一层如烟薄纱，轻轻笼罩树与树之间。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把林间照得半明半暗。

林间有一个人。

空地边缘，半朽枯木歪斜着。那人立在树下。

那人银发垂腰，发尾带着渐变的粉，他的左侧耳边编着一缕细辫，侧面戴着一枚银制饰品，在光下亮晶晶的，头顶有长狐耳，耳尖浅粉。

素白长袍泛着珠光，身上披着条白绒毛披肩，狐毛蓬松柔软，垂在两侧，绒毛随风轻轻的飘动。半截红披风垂在身后，身下衣摆绣着暗色的虫蛇纹样，红白相间，在幽暗丛林间艳的极致。

他的颈间叠着几圈珠链，衣服上挂着绿玉，腰间挂着一排银饰，周身银铃在风中偶尔碰撞，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落的人心神微颤。

银制面具遮了他半边脸。露出的另一半，下颌线条利落，皮肤苍白，却毫无半分柔弱之气。

最摄人心魄的是他的眼睛。

一双瞳色赤红，艳绝又冷冽。

那双闻名修仙界的血色红瞳，此刻正在静静的望向他。

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任何能够激起兴趣的事物，漫不经心，但注意力落在鹤知秋身上。

像人间风月，荒原忽逢绝色。不由的让鹤知秋呼吸慢了半拍。

鹤知秋没有动作，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轻抚在冰火扇的扇柄上。身处戒备对持的状态，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对方站在不远处，姿态松散得像在晒太阳。

鹤知秋已经认出这个人，灵网上杀人榜第七，万毒宗叛逃蛊修，悬赏金五万灵石的故月白。

这身装扮在整个修仙界见不到几个，银发更是稀少，独一位凶名在外的绝色之人。

稚苓站在鹤知秋身侧半步，右手握着剑柄，全身紧绷。

“别拔剑。”鹤知秋压低声音对她说。

稚苓的声音也很低，“我知道打不过，我没打算打。”

二人心中明白，此刻进退两难，无路可逃，他们连跑都不一定能跑掉。

鹤知秋在灵网上看过故月白的战力分析帖：故月白观心境，独自灭过三个小宗门。观心境比他高三个大境界。观我、观物、观人，然后才是观心。三个大境界的差距，等同于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对战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更何况故月白虽然是观心，但实力也不比观天低。

鹤知秋咽了咽口水，随后往前走了一步，把稚苓挡在了身后，自己站在了故月白的眼前。

稚苓有些担忧的拉了拉他的袖口，轻声问道：“你真能应对？”

鹤知秋语气坦然，没有半分逞强：“不确定，你先躲远点吧。”

“可是……”稚苓显然不愿放他一人在这里与故月白对峙。

鹤知秋微微侧头回道：“相信我，你先去找个地方等我。”

稚苓和鹤知秋虽说是刚认识没多久，不过一路同行，几度相护，算不上深交。可一路艰险同行，早已让两位修士生出信任与羁绊。她知道鹤知秋不会无谓逞强，也绝不会轻易弃她于险境。

短暂犹豫片刻，她往一旁树林走去。

故月白看着他这一步，唇角微扬。然后他缓缓从枯树上直起身。衣摆扫过落叶，银铃轻响。

他走出树荫，朝着他走来，鹤知秋看的更清楚了。

银白长发泛着冷调的光泽，身后还拖着几条毛茸茸的长尾巴，九条蓬松巨大的尾巴自披风下舒展垂落。从披风底下伸出来，悠闲地垂在身后，粉色的尾尖微微上翘，都在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

纸页记载千遍，不及亲眼一见，眼前人确实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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