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县令府如野鬼哀嚎。
民间最是注重女子名节,被陌生男子撞见姐妹在自家院子里大打出手,头发还乱了,这要是传出去严重了家里会逼着削发为尼。
叶厌织一直哭到三更半夜,嚎得魂魄都累了。
同时也掩盖了其他声音。
在县令府别处,一抹黑影翻进院墙。
夜深人静时,苏绣荷的卧房灯火还未熄。
她蒙在被子里,趴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哭声,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的笑声露出去。
“咚咚——”
不算重的敲门声,足以让她听见。
苏绣荷笑着走过去,将门开了一条缝,缝间伸进一只男人的手,推门而入。
“你是何人?你可是男子,怎可擅闯女子闺房?!”
“别装了。”
慕绪白反手关门上锁,看着面前脸上没有五官,只有黄皮的女子。
“还没演够吗?”
原本还在惊恐后退的苏绣荷,突然停下脚步,呆呆地站在原地。
“鬼修最喜制造幻境,被索命之人经历鬼修生前事,逐渐忘记自我。当那人彻底忘记自我,或者在幻境中死去,鬼修便可夺去肉身。”
慕绪白道:“你自知打不过我,所以将我困在第一重幻境,然后将被索命者拉入第二重幻境,意图夺去其肉身。”
“被你发现了~”
苏绣荷脸上长出锈迹,眼窝凹陷化为黑雾,声音闷沉,像是从水下传上来。
“奇怪,你为何能控制这具身体?”
“还不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不对吧。”
苏绣荷头一歪,脸部黑雾散去,锈迹消失,化作顾念心的样子。
“因为她?”
“还是……”
脸再次融化,再睁眼时,假山前匆匆一瞥的侧脸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凤眼半垂着,唇角缓缓上扬,笑得虚假。
“因为她。”
慕绪白目光一沉,闪至在她身后,月炙闪烁血光,从背后刺穿她的胸膛。
苏绣荷瞬间消散,房内寂静无声,黑暗朝他逼近,烛火照亮的区域越来越小。
月炙在手中剧烈抖动,锈迹至剑尖爬上。
“错了。”
慕绪白淡淡开口,随后彻底陷入黑暗。
……
蝉静时,唯有一盏烛亮着。
叶厌织睡不着,出门想去荷花潭边散心,路过戏台听见有动静。
上楼,哭笑声更为清晰。
“姐姐,姐姐是你吗?”
戏楼回荡她的忏悔。
“我知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在母亲面前下不来台……可你今日竟然当众扯我头发,你想要金钗直接告诉我呀,我会给你的。”
“我不知道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非要让我颜面扫地,狼狈不堪。”
“以后我的卧房给你住,我的衣裳给你穿,我给你买珠宝买鞋,你能不能不要再欺负我了……”
叶厌织唤着,拐过转角,赫然撞见顾念心转过头来,在月色下对着她诡异地笑。
她的胸口空空荡荡,手里拿着写着她名字的小人,上面插满银针。
叶厌织钝感不妙,转身就跑,却被一根绳子从后缠住了脖子。
又是熟悉的窒息感,耳边还充斥着她疯癫的声音:“都是我的,一切都该是我的!你死了就好了,死了就好了!”
“都是因为你,凭什么所有人都喜欢你,我才是亲生的,我才是!”
“你就是个假货!你找个江湖骗子哄过父亲母亲,是你,都是你,是你把我的生活抢走了!”
顾念心力气太大了,她完全无法招架,硬生生被拖过去几丈远。
光拖过去不够,她还将她拽到廊边,让她头朝外半挂在廊外。
“你不是喜欢荷花吗?好啊,就让你喜欢个够!”
顾念心掐着她的脖子,就要推她下去,忽而手腕被扎了一针,几根银针扎在同一个位置,还在往里钻。
痛感连心,连意识都醒了过来。
顾念心疼得缩手,根本动不了,强大到丝毫无法抗拒的力量掐着她的手腕,生生要将骨头掐碎的阵仗。
“阿水?”
抬头看见熟悉的脸,转头望向别处,困惑不已。
“我们怎么会在这儿?戏楼不是已经垮塌了吗?”
“我是谁?我怎么会穿着这么丑的衣服?”
“这衣服好奢华。”
“今年荷花开的真好,我要摘一朵。”
“咦,你怎么抓着我?”
“秀荷,你快放开我,我是你的姐姐呀!”
叶厌织死死拽着她的手腕,将银针插得更深,顾念心痛得大叫:
“你做什么,快停下!”
“顾念心。”
叶厌织拽着她,不让她挣脱。
“你怎么敢信鬼的话?”
话落瞬间,顾念心脑海中的某根弦断了。
县令府燃起熊熊烈火,火舌缭绕,黑烟滚滚而来,所到之处遍是哀嚎。
天上的金钩明月逐渐平直,一双漆黑的眼睛隐在夜幕中,沉默凝视着她们。
叶厌织抽掉银针,反手将她推入潭中。
凉水屏蔽一切声音,顾念心淹没在荷叶下,双眼瞪得极大,眼睁睁看着火舌触及水面,叶厌织淹没在火海里。
*
“呸!”
一股强力将她推回岸边,顾念心摔出去几米远。
陈平原飞至她身边,扶她起来,语气急切:“师妹你还好吗?”
“咳咳!是阿水救我上来的,她被火海吞了,你快去救她。”
“慕兄已经闯进第二层幻境,你先告诉我里面发生了什么,我用传音咒告诉他破局点。”
“我变成了县令府的假千金,差点杀了阿水。”
陈平原脸色复杂,道:“都是假的,县令府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位女儿。”
“秀荷家里窘迫,父母动辄打骂,听说县令府曾经报错过女婴,她的母亲找了江湖骗子,在她身上做了一模一样的胎记,还把事情闹大。县令府为了脸面,全了她的请求,收养她作为义女,对外宣称亲女儿。”
“虽说是养了她,县令和县令夫人还是更为喜爱端庄有礼的亲女儿——苏绣荷。”
“秀荷心里不平衡,处处给苏绣荷使绊子,还让她在外男面前失了礼仪。县令便将她关进了别院,谁知这一关,便埋下了隐患。”
“秀荷彻底疯了,她开始说胡话,意识混乱,总以为自己才是县令府的亲女儿,以前受苦都是因为苏绣荷抢了她的位置,所以……”
陈平原说不下去了。
就算不明说,顾念心也大概能猜到。
荒芜的后院,叶厌织站在后门的位置,这次不像之前上下灰成一片。
乌云昏沉透着日光,竹林萧条满地落叶。
不远处,秀荷依旧站在破窗后面,衣角滴着水,脸色惨白,眼神空洞,乱糟糟的头上顶着一根生锈的金钗,对着她痴笑。
“你不是挺享受打人的快乐吗,是怎么发现异常的?”
从一开始她便只当作看一场戏,毕竟那双鞋子实在太小了,痛得钻心。
况且娇生惯养的千金怎会有拖着她行数十步的力气。
稍微思考一番就能发现很多时候前后搭不上,不过这些叶厌织并不打算说。
她想知道,她就不能让她如愿,否则死期将会加速。
脱离事实,越想将自己塑造成一副完全不同的模样,越会漏洞百出。
叶厌织叹了口气,脖子上一圈红痕,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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