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出平城的时候,新帝也在军中。
当然没有人真让一个两岁的孩子骑马随军。他的车驾夹在中军最里面,乳母、黄门和宿卫层层围着,刘灼灼每天早晚都会过去一趟。
起初军中还有人觉得荒唐。大行皇帝刚刚下葬不久,新帝年幼,大将军便抱着皇帝出征,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太平盛世该有的景象。
可一路往南,议论渐渐少了。
因为秦国果然没有余力北顾。
南边刘寅兵逼河洛,姚景略不断调兵增援,岭北几处戍堡原本就兵力不足。刘灼灼并不攻坚,只让自己的本部骑兵与赵军轻骑分散穿插,遇到守军便打,遇到大寨便绕,专取粮草、马匹和军屯。
第一支赵军回来,带回三百多匹马。
随后,又有两个秦堡弃守。
后来,一支原本只肯拨出五百人的赵军旧部,主动来问还能不能再添一千骑。
刘灼灼听完军吏回报,只笑了一声。
她正蹲在帐外给新帝系鞋。孩子这几日跟着军队颠簸,倒没怎么哭,反而对什么都新鲜。营地里战马一叫,他便要往外跑。
刘灼灼把他乱动的脚按住。
“现在知道要跟着大将军吃肉了?”
薛利难得笑了一下。
这些赵将并没有突然忠于刘灼灼。他们只是发现,跟着她,确实有马,有粮,有军功记。
这就够了。
刘灼灼替孩子把最后一道系带勒紧,才站起身。
“告诉他们,可以。”
“但军令还是那几条。不得追过三十里,不得私自攻城,不得乱杀降户。”
军吏领命去了。
薛利等人走远,才道:
“将军倒不怕他们分走功劳。”
刘灼灼活动了一下蹲久后有些发麻的脚腕。
“功劳是拿来分的。”
她抬起下巴,望向远处正整队出营的赵军。
“什么都不给,他们凭什么跟着我?”
风从营门灌进来,吹得她披风向后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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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南两日,地势越来越熟悉。
直到前方山势朝两边缓缓退开,大片熟悉的荒原露出来,刘灼灼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
这里曾经是她的驻地。
那时候她还是秦国的安北将军。
军报从长安来,军粮从长安拨,麾下将士领的是秦国的饷。
如今她再回来,身后却是赵国的旗帜。
前锋有人回马。
“大将军!”
那骑兵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奋。
“前面到了。”
刘灼灼扬了扬眉。
“到哪儿?”
那人没有答,只往前指。
薛利已经催马越过她半个身位。
“将军去看看就知道了。”
刘灼灼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她很少见薛利卖关子。
“你背着我干什么了?”
薛利拉了一下缰绳,战马踩着碎石往前。
骑兵绕过山口。
远处荒原上,立着一片极浅的白。
起初像山石,再近些,才渐渐看出是城墙。
白色夯土只筑起大半,东北角甚至还有一大片裸露的木架。城门没有包铜,箭楼也没有封顶。里面军帐、马厩、粮仓和新建的屋舍挤在一起,工匠来回穿行,远远还能听见木槌落下的闷响。
很粗糙,还不能完全算城墙。
却真的是一座城的形状。
刘灼灼仰着头,沿那道白墙望过去,视线从尚未完工的城门一直走到远处的土坡。
风里全是新翻泥土的气味。
“这是什么?”
薛利骑到她身边。
“城池。”
刘灼灼回过神,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还看不出来?”
薛利今天少见地显得有些不自在,右手一直压在鞍前,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革上的一道裂痕。
刘灼灼看着他,神色也越来越认真。
“我不在的时候你修的?”
“嗯。”
刘灼灼心口似乎被什么重击了一下。
那大半年她在平城陪元翼,哄元翼,算元翼什么时候会死。有时候夜里醒来,甚至不知道第二天还有没有命走出天安殿。
而这段时间,薛利却在这里为她修了一座城。
两匹马并肩往前。
越靠近,城墙显得越高。守城的人已经认出他们,门内有人高声传令,原本半开的木门被彻底推开。
薛利胸口起伏了一下。四周似乎很静,只剩马鼻喷出的白气和甲片偶尔碰撞的细响。
有一句话,他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次。
真到了这里,反倒说得很慢。
“臣第一次见将军的时候——”
刘灼灼指尖在缰绳上收紧。
薛利没敢看她。他望着面前那道还很粗糙的城门,怕看了刘灼灼自己反而说不出口。
“将军在逃命。”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衣服上全是血。
他后来很多次想起那一幕。她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却还是死死攥着刀,谁靠近都想咬上一口。
薛利低下眼,舌尖抵了一下干涩的上唇角
“后来将军去了高平。”
“去了长安。”
“又来了岭北。”
“再后来,是平城。”
他每说一个地方,刘灼灼脑子里便跟着闪过一段已经很远的光影。
莫青骑着红马从坡上冲下来。
长安宫里的灯。
元翼天安殿外高高的台阶。
没有一个地方真正属于她。
薛利侧过脸。
“每一处地方,都是别人的。”
刘灼灼呼吸滞了一瞬。
风从城门里吹出来,把她额边的一缕碎发吹乱。
薛利伸了一下手,像是想替她拂开,然而指尖离她脸颊还有一点距离时,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臣就想——”
他的手重新落回马鞍。
“将军总得有个自己的地方。”
话说了出来,薛利似乎轻松了一点,眉眼间的神色也慢慢舒展开。
“以后不管从哪里回来,这里的门都会为将军打开。”
刘灼灼鼻间忽然有一点酸。
她立刻别过脸,假装重新去看城墙。
“城还没修完。”
她的声音有一丝哽咽,薛利也没拆穿她。
“会修完的。”
刘灼灼咬了一下腮内软肉,把那点莫名其妙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过了会儿,她才低声问:
“有名字吗?”
“还没有。”
“那先叫白城吧。”
她抬手指了指被日光照得发亮的夯土。
“这么白。”
薛利点头。
“好。”
刘灼灼催马进城。走过门洞的时候,她伸手摸了一下身侧粗糙的城砖,掌心沾了一层白灰。
她没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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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利给她准备的东西还不止一座城。傍晚的时候,他带刘灼灼进了一间新建的屋子。
里面没什么陈设。墙还是白的,木头也带着刚刨过的气味。
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横着一只木匣。
刘灼灼打趣道。
“怎么,城送完了,还有东西?”
薛利没理会她的揶揄,走过去掀开匣盖。
黑布之上,躺着一柄刀。
刀鞘很素,没有珠玉,也没有多余纹饰。
刘灼灼走过去,握住刀柄。
重量压进掌心,与她的手型契合得刚好。
她缓缓把刀拔了出来。
刀锋离鞘的那一刹,屋里响起一声清越的鸣响,余音细而长。
刀身透亮得近乎冷酷。灯火落在上面,没有半点浑浊。她将刀锋略微一转,其中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的脸。
眉。
眼。
鼻梁。
还有颈侧那道已经快要消失的浅痕。
很多年前,薛利也给她做过刀,那时的刀小得能藏进袖子。
现在这一把,却再也不必藏。
刘灼灼抬起手腕,刀锋随动作划过一道雪白的弧光。
刘灼灼用指腹轻轻擦过刀背。
“有名字吗?”
“没有。”
“你怎么什么都不起名字?”
薛利很自然道:
“应该由将军自己起。”
刘灼灼又把刀举起来,刀锋微微震动。
她在刀身里看着自己的眼睛。
这些年别人给过她很多名字。
灼灼。
安北将军。
阿云。
侍中。
如今又是赵国大将军。
清鸣还没有彻底散尽,刘灼灼眼里慢慢浮起一点笑。
“龙雀。”
薛利眉梢轻动。
“龙雀?”
“嗯。”
刘灼灼手腕一翻,收刀入鞘。
动作干净利落。
“就叫龙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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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以后,白城起了风。
刘灼灼一个人上了西南角还没有彻底修好的城墙。
下面灯火零零落落。营里的赵军正在分白日带回来的战利品,偶尔能听见男人大笑。有人拿到了马,有人抢到了好弓,还有人正为几匹骡子争得面红耳赤。
刘灼灼扶着女墙,往南望去。
其实夜色太深,什么都看不见。
山峦一层压着一层,长安离这里还远得很。
她却知道那个方向在哪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薛利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夜里冷。”
刘灼灼将披风往肩上拢了一点。
“我知道。”
薛利手里原本还拿着另一件厚氅,闻言便没再递出去,只把它搭在自己臂弯。
刘灼灼仍然望着南边。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秦军是不是又从岭北往河洛调了两营?”
“今天下午来的消息。”
薛利回答。
刘灼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姚景略以前最讨厌别人趁火打劫。”
薛利没有接话,刘灼灼自己却笑了。
眼前忽然浮出另一盏灯。
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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