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这一夜没有阖眼。
天色刚亮,第二拨探马便回来了。
来人从北门一路驰入宫城,马还没停稳便翻身落地。昨夜那支不明来历的骑军并没有逼到城下,反而散成数股,在京畿外围游弋。有人截了通往北边的驿道,有人驱赶沿途牲畜,另有一支直奔平城西北的马苑。
最奇怪的是,他们没有旗号。
没有辎重,也没有攻城器械。
“看清是什么人了么?”
元嵩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
探马摇头。
“多着朔方服饰,马具也杂。有些像柔然人,有些又不像。”
“说什么话?”
“隔得远,没有听清。前锋并不与我军缠斗,一见斥候便走。”
崔宏问:“有多少人到了马苑?”
“不过千余骑。”
元嵩冷笑了一声。
“数万骑兵到了平城外,只拿一千多人出来抢马?”
他说完,伸手按在地图上。
昨夜众人骤闻数万骑军逼近京畿,第一反应都是北方有大军趁乱南下。如今再看,倒越发像那些草原部落惯常的做派——并无攻城之意,只是趁赵国国丧、京师震动,想在外围大掠一番便走。
崔宏却没有因此放松。
“越是如此,越不可轻出。”
他看向慕容徽。
“陛下新丧,阳平王尚未正式即位,太子尸身也还在迎回途中。京师此时最忌再有闪失。若只是马匹牲畜,被掠去一些,总胜过城防有失。”
元嵩抬起头。
“崔尚书不打仗,不知道马有多要紧。”
崔宏没有动怒。
“正因为我不打仗,才知道不能为了几千匹马,把京师也押出去。”
“谁说要把京师押出去?”
元嵩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平城北边的马苑,是禁军换马之所。让他们把怀孕的母马牵走,往后京师拿什么追敌?何况马苑之外还有数十里村落。我们今日闭门不出,任由胡骑来去,明日河北各郡听见的便是——陛下一死,赵军连平城城门都不敢出。”
这话也没有错。
元翼才死几日,太子又在归途中遇刺,若这时候北方骑军当真在京畿横行而朝廷毫无反应,影响的便不只是几处马苑。
慕容徽转头看向刘灼灼。
“刘侍中也曾领兵,你怎么看?”
她今日没有抱阳平王。孩子一早便被乳母抱去了偏殿,尚不知道昨夜这些大人已经替他商议好了皇位。
听见皇后问话,刘灼灼走近地图。
“崔尚书说得对,京师不能冒险。”
元嵩看了她一眼。
刘灼灼却又道:
“可南平王说的也对,眼下正是母马怀孕的季节,不能任他们掠。”
崔宏道:“那刘侍中的意思是?”
她伸手点了点马苑的位置。
“敌军主力数万,可真正靠近马苑的只有千余骑。既没有攻城器械,也不逼近城墙,他们若当真只为打草谷,自只敢轻掠。”
“选一部精骑出去。”
“只抢回马苑里的御马,不追远。”
“若敌军退,救回马匹便回。若敌军增兵,也立刻回城。”
元嵩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多少人?”
刘灼灼道:“三千到四千足矣。”
元嵩摇头。
“四千。”
他说着,直起身。
“老夫亲自去。”
慕容徽皱眉。
“南平王何必亲往?”
“让他们看看京师如今不是无人领兵。”
元嵩神情肃穆。
“柔然也好,朔方杂胡也罢,他们敢趁国丧到平城脚下来,老夫总要看看是什么东西。”
刘灼灼看着他。元嵩并不糊涂,他不会贪功,不会追远,也不会见敌退走便一路追到草原上去。
他只会按商议好的目的,把马抢回来,然后回来。
“还有一件事。”
刘灼灼继续道。
元嵩抬眼。
“什么?”
“北门。”
她转头看向站在殿侧的博真。
“南平王既然率军出城,总要有人接应。”
博真抱拳。
“臣可带宿卫守北门。”
刘灼灼点了点头。
“南平王若退回来,胡骑很可能紧随其后。到时候守城的人一慌,最怕提前闭门。”
元嵩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错。”
他看向博真。
“老夫未进城之前,北门不得闭。”
博真道:“臣明白。”
刘灼灼又补了一句:
“便是敌骑到了城下,也要先认清南平王中军旗在不在门外。自家将士还在外面,城门便不能关。”
元嵩点头。
“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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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北门大开。
四千骑兵鱼贯而出。
元嵩虽已不年轻,上马时腰背却仍旧挺得很直。他没有带多少仪仗,只在中军立了一面南平王旗。
刘灼灼站在城楼上,看着最后一列骑兵从门洞中消失。
慕容明站在她身后。等人走远了,他才低声道:
“你还真敢让他出去。”
刘灼灼没有回头。
“为什么不敢?”
“他可不是元绍。”慕容明道,“老头打了一辈子仗。”
“所以才让他去。”
刘灼灼望着城外。
“换个蠢的,反而坏事。”
慕容明看了她一眼。
“你倒信你的人。”
“我什么时候不信薛利?”
慕容明啧了一声。
“说得也是。”
博真就在不远处巡视城防。
今日的风很大,平城以北的原野灰黄一片,远处偶有尘烟升起,看不见究竟藏着多少人。
半个时辰后,第一骑飞奔而回。
“马苑已复!”
城楼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博真上前问道:
“南平王如何?”
“敌军一触即退,王爷已经夺回外苑,正在收拢马匹!”
博真松了口气。
慕容明侧头看向刘灼灼,她神色仍旧没有变化。
又过了片刻,第二骑回来。
“敌军向北退去!”
“王爷追了没有?”
“没有!王爷有令,不得出马苑十里!”
博真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南平王老成。”
刘灼灼也轻轻点头。
“是。”
她甚至有一点真心赞许。
元嵩确实老成。若换一个年轻些的将领,看见敌军丢下数百匹马转身便走,未必忍得住不追。
可元嵩忍住了。
他收马,整队,派斥候,然后准备回城。
直到第三名斥候冲回来。
那人的马跑得口吐白沫,远远还没到城门,便已经在喊:
“报——!”
那斥候几乎是撞进门洞。
“敌军主力出现!”
博真脸色一变。
“多少?”
“西北、正北都有!山坳里、河谷里全是骑兵!”
“南平王呢?”
“正在退兵!”
刘灼灼手指轻轻搭在城垛上。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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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嵩是在马苑以北三里看见第一面黑旗的。
没有字号,只有一整片黑。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先前退走的胡骑重新聚拢,直到远处地平线上又出现第二队。
第三面、第四面接踵而至,那些骑兵像是从原野下面一点点长出来的。没有乱喊,也没有急着冲锋,只是不断展开。
元嵩坐在马上,拧着眉看了一会儿。
身旁将领问:
“王爷,打么?”
元嵩骂了一句。
“奸诈小人。”
对面不是三五千人,也不是仓促聚起来的部落散骑,而是一支知道如何藏住自己的大军。
“传令。”
“跑不快的马不要了。”
“全军回平城。”
有人一愣。
“刚夺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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