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津本想着等“角骶”结束,便顺道去逢春楼拜访这位老朋友,没想到两人先在这里相遇。
打招呼的间隙,对面的段铁牛抓到这个机会,立刻提棍攻击。
他手中的棍子材质为炼铁,足足有小臂粗,比普通的木棍更结实耐打。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擦痕,想来是主人经常使用。
段铁牛脸上肌肉绷得没有一条皱纹,棍子在手中丝滑地转了个角度,横着朝谢津腹部抡去。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带动沉重的铁棍,划破空气,发出比剑鸣声稍闷的嗡嗡,厚重却不尖锐。
谢津紧盯棍子方位,脚尖蹬地转出一道弧度,侧身连撤两步,双臂平展,压低肩膀,从铁棍之下绕了出来,紧接着翻身旋即来到段铁牛身后,降低重心,五指并拢,运气于手心,立掌推出,稳准狠地横劈在段铁牛肋间,泄掉掌中之力。
有一瞬间,段铁牛差点没拿住手里的棍子,及时屏住气息才没导致脱手,忙调转方向,重新正面于谢津对峙,心里不禁纳闷,这男子看模样还很年轻,没想到内力如此丰盈,绝对是个练家子。
段铁牛暗叹,丝毫不敢再掉以轻心,再次提棍直线突刺,直捣谢津胸口。
谢津与段铁牛隔了一段距离,双腿自然分开,微微弯曲,在铁棍袭来的前一秒预先向右闪避,左手紧握成拳,避开长棍,逼近段铁牛,以一种微妙力量锤在他腹部,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众人小声惊呼,不禁猜段铁牛后面该怎么还击,没想到他垂着脑袋,像是定住一动不动,几秒过去,才猛地后退,再抬头时,嘴唇竟开始泛白!
众人又是阵阵惊叹。
段铁牛握着棍子,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谢津,半天都没再动作。
就在台下议论声越来越大时,他将铁棍立在地上,向谢津抱拳行了个礼:“小兄弟武功比我高,在下认输。”
逢袤然饶有兴趣地观察台上两人,还以为能多看会热闹,结果现在就要结束了。
显然,她身边的百姓也没过瘾,离得近的还在咂摸刚才的两招,离得远的听不清台上在说什么,一个个都踮起脚探头看。
台上,谢津对段铁牛回礼,温声道:“不过是投机取巧,您别笑话才好。”
段铁牛满脑子都是谢津最后那一拳,不偏不倚刚好击中他这段时间肚子胀气的地方,疼得他好一会没能说得出话。神乎的是,疼过之后,憋胀的感觉竟然消失了!
他虚心求教:“小兄弟,你怎么知道我要往哪攻?”
“真的碰巧而已。”
谢津胡乱应付,慢慢退下,眼睛开始锁定不远处交付赏银的地方。
段铁牛不依不饶地追问:“大师,你那一拳,打得实在精准,如何做到的?”
谢津万万担不起这一声“大师”,只好和他解释:“小人略懂一点卦象,开始之前卜了一卦,占得你近期心火急旺,营气不从,许是内有淤堵,便斗胆一试,凑巧猜对了,见笑。”
段铁牛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亲身经历这么玄乎的事情,恨不得拉住谢津当场拜师。
谢津见他真挚神情,面容微僵,几番思量后,靠近段铁牛,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另外,若我想得不错,大哥正在为血痔发愁,多半是因为饱食导致的肠胃筋脉横逆迟缓,如果即刻去药铺抓点消食的药,加以饮食调理,还能自行痊愈。”
段铁牛听到一半,逐渐面露窘色,八尺壮汉的脸上浮现浅浅红晕,难为情地点了点头,抡起铁棍跳下台照谢津说的去做了。
台下的观众看得云里雾里,只见段铁牛先离开,接着年轻男子也朝人群鞠了个躬,转身从人少的一侧走下台,来向领赏银的地方。
“诶,走了走了,结束了。”
“这小公子颇有手段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散开。
逢袤然穿过人群,走到谢津身边,笑盈盈地看着他清点完银子,开口道:“你让段铁牛抓药去了?”
“嗯,”谢津不慌不忙地收好钱袋子,定定地与逢袤然对视,“喝杯茶吗?”
逢袤然挑眉:“谁请客?”
谢津发现她在这方面真是一点没变,也笑了一下:“我请。”
半刻钟后,逢袤然领着他在街边一家茶馆的雅间落座。
雨星子钻进半开的窗棱,撒着欢抱住逢袤然展开的衣袍,打湿了一层薄薄的布料。
她的视线在窗外清冷的街头停留了会儿,慢慢移到对面的人身上,熟稔道:“什么时候来的永宁?楚师父呢?怎么没见他?”
谢津温吞回答:“前天到的。每年花事节后,师父都要进宫面圣,现在还在宫里。”
逢袤然打趣他:“不会是他老人家不好意思干这种抛头露面的小活,故意把你推出来赚细软之物吧?”
打她和谢津师徒二人认识以来,便了解到,他们常年四处化缘乞食。虽然金门内不讲“苦修”那套死规矩,但一直没多少钱却是真的,乍看和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区别,甚至更穷酸。
谢津的脾气不似宵乾一点就着,面上不见愠怒,就这样端坐着淡定地注视着她。
逢袤然见怪不怪,当他默认。
毕竟这种清修戒行的修道之人都是一个样子,看起来人淡如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整日的情绪比柯大娘茶馆里的水还要淡,卖弄玄虚。
她摇头啧了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无趣。”
谢津:“你倒是和以前不太相同了。”
逢袤然没有抬头,拎起水壶给自己添茶:“是吗?”
之前她暂在金门下,随楚天开和谢津一同游历,被当作乞讨的叫花子是常有的事,偏偏楚天开不允许她做那些偷鸡摸狗的行径,只得隐忍地压抑了两年,最后终于找到机会,逃离了脚下“苦海”。
非要说什么不一样,可能就是重操旧业,又干起了让他所不齿的买卖。
谢津笑而不语,这次是默认。
逢袤然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问道:“他最近身体如何?”
“无拘自在,一切都好。”谢津比了个金门的作揖手势,“师父平日里还曾提起,不知你离开这么些年,有没有落下修习的功课。”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样,没忘干净就不错了。”逢袤然受宠若惊地眨了眨眼,“承蒙他老人家游走江湖还不忘挂念我,你回头见了他,就说我在永宁待得挺好,叫他没事不要想我,省得再勾起之前的那些烦心事。”
谢津默了片刻,应道:“我会代为转达。”
雅间渐渐安静下来。
逢袤然不知不觉续完了两壶茶水。
她专注地欣赏着窗外街景,视线不经意划过街角,看到了一个老熟人。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动作极轻地拉上窗,往后微仰,借墙挡住了身体。
王充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津顺着她的目光,只来得及望见一道被窗户阻隔在远处的身影,摸不清她的举动,关心问道:“那人有什么来头吗?”
逢袤然还在凝神思考,随口道:“你不是最擅推演之术,自己占一卦算算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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