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萧珩又下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查封柳贵妃娘家在京城的全部宅邸和商铺,人丁就地看管,不许外出。
第二道:柳贵妃之父柳承嗣即日押入刑部大牢,等候审理。
第三道:京城九门全部关闭,任何人无旨不得出入,违者以通敌论处。
三道旨意是同时发出去的。当值太监捧着明黄卷轴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没亮透,宫道上的露水把他们的靴底洇湿了半截。
他们分三个方向跑出去,脚步声在清晨空荡荡的宫墙之间反复回响着,像是有人在水面上连续扔了三块石头,波纹正在朝三个方向同时扩散开来。
萧珩站在御书房的门口看着那三个背影消失在三条不同的宫道尽头。
他的手里还攥着最后一封没封口的密信,信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是从礼部尚书府上搜出来的那批通敌信件的复制件之一——用柳如烟的手书体写的,内容是"事成之后,柳氏一族迁往西域,永享富贵"。
信纸的边角还残留着一点粉末,像是某种西域香料留下的痕迹,被他用指尖捻了一下,那些粉末在指腹间碎成了更细的灰。
他转身走回御书房内,坐在书案前开始等消息。
第一个消息在辰时三刻传回来。柳府已经被围住了,柳承嗣被从床上架起来的时候还穿着一身中衣,来不及换衣服就被押上了刑部的大车。
他的两个儿子、三个孙子、七个侄子侄孙在同一时刻分别从不同的院子里被带了出来,有人满脸惊恐有人还在强装镇定,但所有的人都被集中到了前院的大堂里,门口站着持刀的禁军,没有人能踏出那道门槛半步。
第二个消息在巳时正刻传回来。柳家在京城的大小商铺一共十七间,全部被贴了封条。
铺子里的账册、货架上的商品、柜上的现银,一样不少地记录在册,由户部派去的专人逐一核验。
其中两间铺子的后院暗格里搜出了几封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信件,上面的内容跟礼部尚书杜文清书房里搜出的那一批是同一套笔迹。
第三个消息在午时前传回来。柳承嗣在刑部大牢里开口了——比他预想中早了大约两个时辰。他最初还撑着不肯招,说"臣冤枉,臣什么都不知道"。
但刑部的人把柳如烟在长春宫里用过的一支簪子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他看了一眼那支簪子上的宝石镶嵌纹样,就低下头去了。
柳承嗣招了三件事。第一,他女儿柳如烟和礼部尚书杜文清确实有往来,那些书信是他帮着传递的,但不是他经手写的。
第二,柳家名下有一半的商铺都是用"内帑"的钱买下的,他女儿从内库里拨银两出来,他拿去置产,产契上写的是柳家人的名字。
第三,第三,柳如烟让他和西域使臣见过一面,那面他不想见的,是他女儿安排了那场见面。
刑部的人把柳承嗣的供状抄了一份送到了御书房。
萧珩把那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目光在"西域使臣"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他记得西域使臣呼延铎已经被斩了,头颅还在午门外悬着示众。
他派去查抄西域使臣在京住处的人回来报告说,使臣的房间里搜出了一封没有被送出去的信件,信封上写着柳如烟的名字,信纸是空白,但信封内壁有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残留——跟他在礼部尚书府搜出的那封密信上的粉末是同一类。
他把那页供状折好放进了铁证的夹层里,从桌面上抽出了一卷新的空白卷轴,开始写第二份旨意。
"着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柳氏一案,涉案之人一律从严从速处置。柳承嗣及其直系亲属共犯,按律定罪。柳氏家产全部抄没入官。柳氏其余旁支已分家另过者,核实户籍,记录在册,三年之内不得入京。"
他写完之后把卷轴用火漆封好,递给了门口候着的内侍。内侍接过卷轴的时候手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躬身退了出去。
萧珩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然后重新坐了下来,翻开桌面上那叠尚未审完的卷宗的下一页。
他翻页的动作跟之前一样稳,但他的目光在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页纸上记录的是柳如烟在长春宫历年用度的明细,内务府的底册。
他看到了一笔标注为"修葺宫室"的支出,时间是三个月前,金额是白银一万两千两。修葺宫室的款子按例应该先报工部核准再拨付,但这笔账目上只有内务府的印和柳如烟的私印,工部的章是空的。
他伸手把这一页抽出来单独放在了一旁。他的笔尖在那页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查"字,然后把纸页压在了镇纸底下。
午后的日光从御书房的窗格外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方形光斑。那光斑从东向西缓缓移动着,从书案腿的右侧移到了书案腿的左侧,像是有人在用一个慢得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转动着一盏灯。
萧珩审完了两本卷宗之后停下来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端着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听见御书房外面的廊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跟普通的内侍或宫人不同——更重,更密,靴底落在砖面上的声响带着金属碰撞的余音。他放下茶杯看着门口的方向。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禁军副统领赵守忠,甲胄整齐,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在门槛内单膝跪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陛下,贵妃娘娘从静心庵逃了。"
萧珩的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动。"怎么逃的?"
赵守忠低着头:"今日午时前后,娘娘说胸闷想在后院走走。值守的侍卫按规矩跟着,但娘娘走到后院假山旁边的时候忽然有两名黑衣人从墙外翻进来,在假山处接了娘娘翻墙而去。侍卫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踪影,只在地上捡到了这个。"他从甲胄的夹层里掏出一件小东西双手呈上。
是一支发簪。白玉簪子,样式素净,是柳如烟被送去静心庵那天头上戴的那支。
萧珩接过来翻看了一下,簪身上没有刻字,但他注意到簪尾那一小截玉质的颜色比簪身略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又晾干了——可能是药水,用来标记一种只有特定人才能认出的暗号。他把簪子搁在桌上,看着赵守忠:"她往哪个方向跑了?"
"城南。守门的兵士说未时前后有一辆青布马车从南门出了城,赶车的人出示的腰牌是——"赵守忠的声音低了一度,"是礼部尚书府的旧牌。
杜文清被押往陵台之后他府上的人散的散、遣的遣,有一批旧仆还没来得及注销身份文书。"
萧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杜文清走了,但他府上旧人留着一块能出城的腰牌,恰好在这时候被用在了柳如烟身上。
他安排得很好,他也走得很远了。杜文清被押送去陵台已经有两天了,他身上发生什么和没有发生什么都传不回京城来。
"她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静心庵的人说娘娘走的时候只穿了一身素衣,没带包袱,但她枕头底下压着一卷纸,像是抄好的什么东西。庵里的人不敢动,还在原处放着。"
萧珩站起来,走出了御书房。他穿过两道宫门去了静心庵,步子很快,跟着的侍卫们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快步跟着。
静心庵在宫城西北角的一处偏僻院落里,地方不大,前院种着一片竹子,后院有一小座假山。
假山旁边有两枚清晰的靴印留在泥土里,一枚是柳如烟的绣鞋印,另一枚比她的印宽了一倍多,边角压得很深,踩它的人体型不小。
他走进柳如烟住过的那间屋子。屋里很素净,床上的被褥叠得整齐,枕头旁边确实压着一卷纸。
他拿起来展开看——是一幅手抄的地图。纸面不大,但内容细密,画的是京城南面的官道走向和沿路的驿站分布。
有几处驿站被人用墨笔做了标记,标记旁写了时间,像是计划好的一整套行程表。
最下方有一行字,是用极细的笔写的西域文字,他看不懂,但他认得那个笔迹的弯折弧度跟从礼部尚书府搜出的密信上的字迹一样。
他把地图折好收入袖中,转身出了静心庵。
回到御书房之后他在地图底部的西域文字旁边临摹了一遍,写在一张纸条上,交给了一个通晓西域语言的通译官去辨识。
通译官接过纸条辨认片刻,抬头说:"陛下,这句话的意思是——'西去三十里,柳荫下候'。"
萧珩没有说话。
午后的日光正在慢慢偏斜。他站在御书房的地图前面,看着那张描得细密的京城周边舆图。
柳如烟出南门之后按照她画好的路线往西南方向去了,三十里外有一棵柳树,有人在柳树下等她。那个人会是谁?
杜文清被囚在陵台不可能来接她,周戎正在往北境苦寒之地的路上,西域使臣已经被斩了——但西域使臣带来的人还在。
使臣的随从里有一部分尚未被羁押,因为按国礼规矩,使臣本人伏法之后,随从人员可在一个月之内自行离京。
他找出了西域使团留京人员名册,手指顺着名单一行一行地往下划。使团正使已斩,副使随行,通译官、文书、马夫、厨役——一共十二人。
十二人里面最晚需要离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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