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8. 卷一

集训营三个月期满那天,北山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头天夜里开始下的,到早上已经积了半尺厚,操场上原来的黄土跑道全被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只有旗杆周围那一圈被人踩出了脚印。林卫国站在宿舍门口看了一眼,门外的风裹着雪片子往屋里灌,打在脸上细碎地疼。他低头把解放鞋的鞋带紧了紧,把棉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推门走进了风雪里。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三个排九十来号新兵在雪地里排成方阵,绿军装在白茫茫的底色上格外鲜明,像雪地里裁出的几排青松。每个人肩上都背着枪,枪管上落了薄雪,在铅灰色的天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周大勇站在方阵前面,军帽上积了一小层雪,帽檐边缘开始往下滴水珠子。他手里攥着一份名单,仰头看了看漫天飘落的雪花,然后开口了。嗓门还是那么洪亮,在雪天里被冷空气裹着,传得格外远。

"同志们,今天是新兵集训的最后一天。三个月,你们从老百姓变成了兵。这三个月里谁偷过懒、谁掉过队、谁半夜翻墙出去买烟抽——我不点名,但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他的目光在方阵里扫了一圈,有几个兵的头低下去了一截,又被他下一句话顶起来了。"但绝大多数人没掉队。三百六十公里的总跑量,三千多发训练弹,几百个小时的队列和战术——你们撑下来了。今天结业考核,合格的人正式入列,不合格的人收拾东西回家。"

他停了一下,雪花落在他肩膀上慢慢积起来。"考核科目:五公里武装越野加射击。全程负重,全副武装,跑完射击,子弹上膛十发,打靶。两项综合成绩算总排名。"

林卫国站在方阵第二排,枪背带紧紧地勒在肩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备——枪、弹袋、水壶、干粮袋,加起来二十来斤的分量,勒在肩胛骨上一沉一沉的。他把枪带又紧了紧,让重心更贴后背一些,然后把棉帽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

"预备——"

周大勇的声音拉长了,在风雪里拖出一个尾音。然后哨声响了,短促尖锐的,像一道银线划破雪幕。

九十多号人同时冲出了操场。雪地松软,踩下去没到脚踝,每迈一步都要比平时多使三分力。队伍一开始还算密集,跑了大约两三百米之后就开始拉长,有人陷进雪坑里踉跄了一下被后面的人超过,有人调整了步幅找到节奏开始慢慢往前追。

林卫国跑在中间靠前的位置。他的呼吸比平时粗一些,因为雪地里的阻力大,脚底下总是陷进去再拔出来,每一步都在消耗比平时更多的体力。但他把节奏稳住了,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呼吸跟脚步的节拍配合着,不让胸腔里那点火烧得太旺。

雪还在下。雪花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融化之后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一小股水珠子又被风带走了。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睫毛上挂着融化的雪水,每隔几秒就得眨一下眼把水珠子挤掉。前方的路在雪幕里忽隐忽现,路边光秃秃的杨树和远处的山脊线都变成了铅灰色的虚影。

跑了大概两公里的时候,他超过了两个二排的兵。那两个人已经落到队伍后半段了,喘着粗气,脚步明显沉了。超过他们的时候他没转头,但能听见其中一个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加油"——声音被风雪扯得断断续续的,但他听见了。

拐过第三个弯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上坡。坡度不算陡,但雪覆在上面踩上去又滑又软,前头几个兵已经开始走上去的,腰弯得低低的,枪在背上晃荡着。林卫国没有减速,他用更短更密的步子蹬着雪面往上爬,身体前倾得大一些,重心压到前脚掌上。膝盖在发力,跟从前在红旗公社翻麦茬地的时候一样——那种把身体重量一节一节往上传的发力方式他太熟悉了。

他超过了一个走着的兵,又超过一个。上坡顶端的时候他呼出去的白气又浓又长,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然后在风中迅速散开了。

四公里的时候他觉得腿开始发沉。每一步踩进雪地里,抬起来的时候脚踝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了一拽。肩膀上的枪带勒得更紧了,背上的二十斤重量似乎在慢慢变重,坠着肩膀往下沉。他调整了一下枪背带的位置,让它换了个角度压在左肩上,然后重新调整步幅,把每一步迈得比刚才稍微短了一些——步频不变,这样腿部肌肉的负担会小一些。

王铁柱从他身后大约二十步的地方追上来了一截。那小子脸涨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像火车头一样喷着,但步子还在跑,没有走。他跟林卫国并肩跑了几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换不上气,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拍了拍林卫国的胳膊然后又落到后面去了。

最后一公里的时候,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靶场到了。白茫茫的靶场上立着那排熟悉的人形靶,靶心上的黑点被雪半遮半掩的,但还能分辨出来。射击位前面站着几个教官,正在等着他们。

林卫国在冲到射击位前最后三步的时候开始减速。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但他在跑到射击位旁边时强行压住了呼吸的节奏——他知道枪要稳,呼吸乱了手就稳不住。他单膝跪地在射击位前蹲下来,拉枪机、上弹匣、推弹上膛,动作快而利落,手指在寒天里冻得有些僵,但肌肉记忆弥补了灵活性的不足。

然后他趴了下去。草垫子被雪半盖住了,湿漉漉的,贴在胸前凉得像一块冰。他顾不上这些,把脸贴上枪托的时候枪托也是冰凉的,贴着脸颊那一侧的温度比空气还低,冻得他左边的颧骨一阵刺痛。

他闭上左眼,右眼顺着准星看出去。靶心那个黑点在他的视线里微微晃动着,被呼吸和心跳牵出了细小的浮动弧度。他屏了一口气,在那口气将尽未尽的瞬间,扳机扣了下去。

砰。

第一枪的枪声在雪天里格外沉闷,不像平时那样清亮脆生,像是被厚厚的雪层吸收了声音的锐度,只剩下一个钝钝的闷响在谷地里滚了两滚才散开。枪托撞进肩窝的时候震动比平时更实一些,后坐力把他的上半身往后顶了顶,又被他的肩膀压回去了。

第二枪紧接着来了。砰。然后第三枪、第四枪。他找到了节奏,一枪一枪地打,每两发之间的间隔匀得像秒针跳动的节拍。枪口跳起来的幅度他在压住,枪托回到肩窝的位置分毫不差,手指扣扳机的力道每一次都一样重。

十发打完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额角上的汗珠子混着融化的雪水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到草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子。他从射击位上撑起来,膝盖有些发软,站了两秒才稳住了。枪口朝上、空弹匣退出来插回弹袋,把枪背到背上。

报靶员从靶墙那边跑过来了。他的旗子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挥着,一下一下地比划着数字。林卫国站在射击位上等着,胸口还在起伏,呼出的白气一长一短地交替着,在冷空气里渐渐平复下来。

"九环、八环、九环、八环、九环、九环、八环、九环、八环、九环——总环数八十七。"

林卫国听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嘴角慢慢动了动,勾起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八十七。比他第一次实弹的时候高了八环。三个月,八环的进步。

马大壮在隔壁的射击位上趴着还没打完。他第九发打出去之后弹壳在雪地里跳了两跳,噗的一声沉进了雪层。第十发紧跟着响起来,然后他撑起来,朝着报靶员的方向吼了一嗓子:"报靶!"

"八十四环。"报靶员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被风削薄了一半。

林卫国和马大壮并肩站着等其他人打完。雪落在他们的帽檐上、肩膀上、枪管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前方白茫茫的靶场里其他兵一个接一个地完成射击。王铁柱打完了在那边跳脚——大概成绩不错。杨树根打完的时候枪身一收站起来,动作稳得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

等所有人都打完之后,周大勇站在雪地里临时宣布了成绩。他的声音在风雪里响彻了整个靶场:"总成绩第一名——三排一小组林卫国,武装越野用时第一,射击八十七环,总分第一。"

王铁柱在人群里吹了一声口哨,被周大勇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马大壮在他旁边咳了一声,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恭喜。"

林卫国笑了一下,没说话。他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拿袖子擦了擦枪管上融化的雪水,重新背回去。

归营的路上队伍安静了很多。九十多号人背着枪踩着雪往回走,脚步沙沙地响着,每个人呼出的白气在队伍上方连成一片蒙蒙的雾。有人低声说话,但大多数人在沉默中走着,脚下是吱嘎作响的积雪,前方是渐渐浮现出轮廓的集训营宿舍和食堂的炊烟。

林卫国走在队伍中段,步伐匀称。雪还在落,落在他的后颈上化成冰凉的细流顺着脊背往下滑。他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加快脚步。

那晚食堂加餐。连队特意杀了一头猪,大铁锅里煮的红烧肉热气腾腾的,酱色的汤汁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泡,香味从食堂门口一直飘到操场边上。九十来号人端着搪瓷碗排队打饭,一勺肉浇在白米饭上,油汪汪的汤汁渗进米粒里,在煤油灯的黄光底下泛着诱人的光。

林卫国端着碗在长条桌旁边坐下,王铁柱挤到他旁边,碗里的肉堆得冒尖——打菜的大师傅认得他,刚才多给他盛了一勺。"卫国!你总成绩第一,等分配的时候肯定能选好地方!"王铁柱嚼着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

"选不选都得去。"林卫国扒了一口饭,热腾腾的米饭和着肉汁滑进胃里,暖融融的。

旁边桌的马大壮接了一嘴:"我听说今年有东北军区的名额,也有南边的。卫国你想去哪儿?"

林卫国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东北。这个地名在他心里落下去的时候不是沉甸甸的,反而有些轻。他想了想说:"去哪儿都一样。上级分配。"

马大壮咧嘴笑了笑,没有再追问。桌面上大家七嘴八舌地聊开了,有人猜会被分到汽车连,有人说想当炮兵,王铁柱异想天开说想开坦克,被孙二喜一大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你连自行车都骑不利索还开坦克!"

笑声在食堂里回荡开来,混着搪瓷碗碰撞的叮当声和红烧肉的香气,填满了这个雪夜的每一寸空间。

结业典礼定在第二天上午。

雪一夜之间停了。天空放晴,初升的太阳把整个集训营照得通明透亮,积雪反射着阳光,亮得晃眼。操场上被人扫出了一片干爽的地面,九十多号人再次在操场上列成方阵,但这次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动作利落、脊背笔直、肩上的枪朝向一致,帽檐下的目光平视前方。

林卫国站在第一排。今天有授衔仪式,他要第一个上去。周大勇站在方阵前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红领章。

"林卫国。"周大勇的声音在操场上响起。

林卫国迈步出列,走到周大勇面前站定,脚跟并拢,立正。周大勇从托盘里拿起那副红领章,走到他面前,低头仔细地替他别在衣领两侧。针脚穿过布料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嗤嗤声,领章被按平,端端正正地贴在领口上。周大勇退后一步上下看了看,伸手把左边那枚稍稍摆正了些,然后点了点头。

"林卫国同志,集训期间表现突出,军事素质优异,组织能力过硬。经考核,批准授予列兵军衔,编入序列。希望你到新的岗位上再接再厉。"

林卫国脚跟再次并拢,利落地行了一个军礼。"是!"

周大勇回了他一个礼。两个人的手掌在雪后的晨光里同时举到额角,又同时放下。阳光照在红领章上,鲜艳的红色在白茫茫的雪地和绿军装之间格外醒目。

他回到队列里站定的时候,王铁柱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领口,嘴角咧到了耳根。后面的杨树根轻轻咳了一声,王铁柱赶紧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站直了。

后面陆续有人被叫上去授衔。马大壮、杨树根、孙二喜、王铁柱,一个一个出列,周大勇一个一个给他们别上红领章,敬礼、回礼。风雪过后的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投在扫干净了的操场地面上,一排一排地整齐排列着。

授衔结束之后周大勇宣布了分配方案。名单念出来的时候方阵里安静得很,只有周大勇的声音在雪地上空回荡。大多数兵被分配到了周边的守备部队,少数几个去了技术兵种。念到林卫国的时候——"林卫国,集训总成绩第一,个人申请野战部队,准予分配至东北军区守备师三团。"

王铁柱在他旁边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东北军区。林卫国站在那里,军帽下的目光平视着前方。他的表情没有变,脊背仍是笔挺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贴在大腿外侧。但在他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稳稳地落了下来。

东北。他上一世冻死在东北。这一世,他穿着军装、戴着红领章、背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去东北。那一片白茫茫的黑土地,零下四十度的冬夜,风声——他要去的地方跟上一世的坟场是同一片土地。但这一次不一样了。他在手心里攥紧了那个"不一样",像是攥着一块石头,握着它就有了重量。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