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艽跟着秦明夷一同走进大神堂。刚迈进正门,她的肩膀放松,一口气从她的胸腔处向上涌,舒了出去。
大神堂内只有他们兄妹二人。
哥哥牵着妹妹的手,走到了光照的正中央。
神坛上没有了熬药的大锅,却端端正正镇坐着一尊神像。
红绸从头淋下来,叫人看不见神的真面目。抬头是红绸捏出的模糊轮廓,低头是黑泥金塑的莲花宝座。
秦明夷在神像前松开了她的手。两人的手在分离的瞬间,黏腻的掌心汗隔皮阴干。
秦艽肚子将掌攥拳,锁住了最后的一丝温度。
她的视线随着男生的动作游动。那是她的亲哥哥,他们相差三岁。
但因为秦明夷从小身体不好,经常缺课,导致学业长期搁置,如今只能跟她分在同级同班。
秦明夷身体不好却长得很高,可以跟吃得似13中姚明的李空青比高下了。
他的身形却比纤瘦的李空青还要单薄。从身后看他时,生怕一阵风就将他吹得摇曳不止,萎颓倒地。
秦明夷背对着她,在高台前的供桌上取出三根长香,走到了莲花宝座的侧方。
秦艽一直盯着他,眼见着他俯身,眼见着他伸手。
他的那双手好白,和李空青一样白,却又不是同一种白。李空青虽也皮薄透光,但光中带粉,总归是人的颜色。
秦明夷的手是一种毫无血色的凄白。
手指被火烤时,竟也红不起来。他整个人像是不肯着墨的一张白纸,像是房梁上挂着的一尺白绫。
若是不知天高地厚地烧下去,恐怕连火都会变冷,最后白花花地散成一捧土了。
香被点燃了。他走回神像前,将香举过头顶,朝着神像拜了拜。
然后朝着她看了过来。
对上秦明夷的双眼,秦艽心头有种古怪的滋味。
秦明夷朝着她伸出了手,“秦艽,过来。”
秦明夷抓着她的手,把她拉到神像前,将三根燃香递到了她的手中,十指相伴,附身将燃香插入了香炉。
眼前的香炉是一尊横放的四足长鼎,是用铁铸就的。横炉的四头雕着不同的动物,四面刻着不同的纹路,都是秦艽上次在法会上见过的。
那三根长香燃的很快,眨眼间的功夫,已经烧到一半。成型的香灰向下弯曲,砸落,沉进陈旧的老香灰里。
秦明夷的声音响起,
“你今天有什么要许的愿望吗?”
见秦艽露出茫然的表情,秦明夷便耐心解释。
“今天是彩衣节,大家可以对三通大神许愿。”他轻轻松开了妹妹的手。
说着,他面朝着神和自己的妹妹跪了下去。跪在了画着秦家红字的蒲团上。
“妹妹,你今天有什么愿望?”
秦艽:“没,没什么要许的愿望。”
秦明夷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妹妹。
“没有愿望?”
“每次彩衣节的时候,孩子们总是嫌许愿的次数不够用。妹妹怎么会一个都没有呢。”说到此处,秦明夷的细眉拧起,低头咳嗽了两声。
秦艽下意识看了眼身后的神像,“没什么好许的。我自己想做的事,自己会做到的,自然没有要对神许的愿望。”
而且,她对眼前的神并没有敬畏之心。要是对着它许愿,怕是会遭天谴遭雷劈。
秦艽不想再回答这种问题,故而转头问秦明夷。
“你呢,你有什么愿望?”
“我啊……”秦明夷跪坐下去,身上的彩衣也顺势塌软落地。
像是一朵还未来得及盛开,就着急落败的独枝花。
秦艽这才发觉,秦明夷身上的这件彩衣的颜色好艳丽,是他这副单薄的身体撑不住的颜色。
这件衣服好红啊,定是吸他的血长大的,以至于变得肥硕又累赘,压得他身形残喘。
他是被这件衣服压得喘不过气了,所以才屡次弯腰咳嗽。
咳嗽次数多了,他的嘴巴内侧就有些许红色走了出来。秦明夷就这样扯开嘴角,露出藏在白中的血,对她笑了笑,“不告诉你。”
这在秦艽的意料之外。这么幼稚的话和小把戏,她哥哥这种人竟然也不嫌弃,还用来逗她玩。
她没说什么,只是老老实实地在他一旁坐下。想来,秦明夷的愿望也是希望身体健康,旧疾痊愈吧。
虽然她没有像秦明夷一样常年缠绵病榻,但小时候也算体弱多病过一段时日。
大概是三四岁的时候,发烧感冒已经算是家常便饭,安淑华每天半夜带着她往医院跑。
她输液输到头上扎不下了就往脚上扎。
那时候安淑华还是疼她的,经常抱着她,一边亲她熟睡时挂在脸上的泪痕,一边自己流泪。
可那段时光在她的记忆里,只占据了一两年的光阴。过得很快,就像安淑华转瞬即逝、点到为止的吻。
秦艽对病痛的感受是模糊的。
可尽管是模糊的,却还是能品出灰暗的味道的,是让人和家人都流泪的味道。所以秦艽觉得,一个从小被病痛折磨至今的人,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应该就是痊愈,像正常人一样上学,生活。
秦明夷看着她,像是读懂了她的想法,轻轻笑了一声。
只是轻笑,笑声还未晕开,就立马被几声急促的咳嗽声吞没。
他的身体比她第一次见他时,更差了。
是因为那场法事吗?秦艽想起那天的小刀,想起那片被轻易旋下来的一小块肉。
一个身体羸弱的人,为什么还要去做乩童。
每天歃血割肉的,身体当然会更差了。
这么算下来,秦明夷的身体越来越差,说不定就跟从小做了这尊神的乩童有关。
秦艽抬头看那尊神像,不自觉地冷笑。这么算下来,就算对着它把头磕烂,秦明夷的身体也不会有一丝半点的好转。
身旁的妹妹突然笑了。他听得很清楚,是一声带着嘲弄的冷笑。
他的妹妹对面前的神嗤之以鼻,毫无敬畏之心。
秦明夷抬着眼皮,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算了,神若是要算账的话,就先来吮他的血,嚼他的肉吧。
不知两人这样跪坐了多久。等到直照在两人身上的阳光被无数人影撕裂。
门外走进来一批学生,将大神堂的寂静打破。
这些学生都穿着样式差不多,但颜色和绣纹各有不同的彩衣,互相结伴,嘻嘻笑笑,脸上都带着好似过大年的笑意。
看来这里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很期待。秦艽回头看了一眼,第一眼先注意到了李空青。
李空青不论什么时候,在人群中都是十分扎眼的存在。
只是今天更加不同。
李空青也看见了她。
可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动作很快,且非常刻意。
这个家伙是在躲她?秦艽眉头微蹙。
平常恨不得时刻将目光粘在她身上的人,竟然看到她跟见到鬼一样闪避起来。
李空青目不斜视,最后在距离她很远的角落独自落座,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取香拜神。
他面无表情,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黑色的长发垂落,将他的表情遮住,勉强还能看见傲人的鼻尖和那张饱满的□□。
什么意思,把她当空气了?
切,谁稀罕。秦艽瞪了他一眼后,就不再看他。
秦明夷:“和李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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