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市刚过,许阔把最后一桌收拾完,将碗筷摞进塑料筐,抹布搭在锅沿上,然后关了火,避免锅烧糊了。
他站在灶台前发了会儿呆,叹了叹气。
今天学校叫他过去谈谈。
许阔给隔壁小卖部的陈姐打了个电话,让她帮忙看一下店,有事就给他打电话。
陈姐痛快应下来,“你去忙你的吧,我看着呢。”
挂了电话,他脱下围裙,回里屋换了件干净的外套。
这衣服是前段时间妻子给他买的,他还问过妻子为什么要给他买,明明不需要,而且买衣服太浪费钱了。
而妻子只是笑着说:“你也需要一件像样的衣服穿穿,不是吗?”
许阔舍不得穿,一直保存着。
今天,终于有借口可以翻出来穿上了。
他对着镜子把衣领扯了扯,又用水洗了把脸,把睡乱的头发往下按了按。
锁好门,往学校走。
十月的太阳还是毒,但天气早已转凉,走在路上秋风瑟瑟吹来,卷起一股凉意。
到学校时正是两点半。
保安室的大叔拿出登记簿,许阔写字时手有点抖,"许"字的言字旁写得太宽,占了半个格子。他想划掉重写,又觉得划掉不好看。
他抬头悄悄看了眼保安大叔,只好就这样将就了。
保安大叔看了一眼登记簿,给他开了门,“行政楼二楼会议室,进去直走那栋楼。”
“谢谢。”
行政楼不难找,就在教学楼后面。他上到二楼,看到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他敲了敲门。
“请进。”
是李延凌的声音。
许阔推门进去。
会议室并不大,一张长条会议桌,周围摆着十几把椅子,靠窗边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看样子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前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盖放在桌面,沾着茶渍。
李延凌坐在他旁边,看见许阔进来,站起来冲他点点头,“明奕爸爸,来了,坐。”
“哎,好。”
许明奕坐在桌子最里面的角落,低着头,手指抠着校服裤子的缝线。
许阔走到他旁边坐下,看了许明奕一眼,终究是没说话。
许明奕微微侧头,又立马偏过去。
李延凌介绍一下,“这是德育处的主任,庄主任。”
“庄主任好,”许阔站起来,微微鞠躬,“我是许明奕同学的爸爸,许阔。”
说完,他便坐下了。
庄主任点点头,没有说话,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
气氛有些干。
安静了几秒后,李延凌打破沉默,“明奕爸爸,是这样的,今天请您过来呢,主要是要沟通一下许明奕同学和同学之间的矛盾,学校这边经过讨论,大家还是坐下来把话说开,能和解最好。”
“哎,好,”许阔点点头,“我听学校安排。”
接下来是等。
等另外三个学生过来。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始终见不到人。
许阔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腿上,坐得直直的,也不知道该把眼神放哪,只好一直看着面前的会议桌。
他看了眼许明奕,许明奕仍旧低着头。
许阔张张嘴,没说什么,轻轻拍了一下许明奕的肩膀。
庄主任等得不耐烦了,敲了敲桌子,压低声音跟李延凌说:“李老师,等会儿那三个来,你少说两句,别把事情往大了搞。这就是个学生矛盾,简单处理了就行。”
李延凌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继续等了十分钟左右,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钱度先进来,他的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黑色T恤,领口松着,手插|进裤兜里。金森喜和赵远诚跟在后面,赵远诚人高马大的,一进门把门框堵了半边。
三个人边走边说笑,进门看见一屋子人,才收敛了一点点。
“来了?坐吧。”庄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们就是……钱度、金森喜、赵远诚,对吧?”
三个人在对面坐下来。
钱度把椅子往后一翘,两条腿晃着。看着他这滑稽的动作,另外两个人悄悄笑着,也不管这是什么场合。
庄主任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钱度,你们家长呢?”李延凌问,“我昨天不是通知你们家长了吗?”
“哦,”钱度睨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我爸妈去外地出差了,回不来。”
金森喜摆摆手,“我妈说这是小孩子闹着玩,没有必要,让我自己解决。”
赵远诚挠挠头,笑着说:“老师,我爸电话打不通呀,应该是在忙吧。”
庄主任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行吧,家长没来就没来吧,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速战速决,你们待会还要继续回去上课呢。今天叫你们过来,就是要了解一下情况的,李老师,你先说吧。”
李延凌站起身,“许明奕同学长期受到钱度、金森喜、赵远诚三位同学的欺负,包括辱骂、推搡、损坏个人物品。高一时四位同学是同班同学,在上学期期中前后就开始有苗头,我曾担任他们的高一班主任,之前便找他们聊过,但消停一阵后,这学期又开始了。上周二我注意到明奕胳膊上有红印子,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自己磕的。上周四放学后,有目击者作者,许明奕同学在校外巷子里被三人围堵,作业本被撕,身上有多处伤痕。目前了解到的就这么多。”
他顿了顿,看了眼对面的三个人,“我也跟学校反映过这个情况,但一直没有得到有效的处理。”
庄主任抬手打断他,“李老师,'欺负'这个词是不是不太准确呢?同学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况且,谁上学的时候没有跟同学闹过矛盾呢?不要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你这说的太严重了。”
李延凌张了张嘴,想反驳一下,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庄主任看向对面,“钱度同学,你先说说吧,是什么情况?”
钱度把翘着的椅子放下来,身子往前凑了凑,一脸无辜,“庄主任,我们真没干什么,就是跟许明奕同学闹着玩而已,谁知道他居然这么开不起玩笑啊,碰一下就喊疼,还跑去告状。我们也很无奈呀。”
“闹着玩?”李延凌忍不住了,“把人堵在巷子里,撕作业,踩脚,这就是你口中的闹着玩吗?”
“李老师,话不能这么说呀,”金森喜慢条斯理开口,“我们三个是跟他有一些肢体接触,但那也是因为他先开口骂我们的,他说我们是'没妈的孩子',我们气不过才推搡他一下的。而且他身上那些伤,谁知道是哪来的?说不定是他自己摔倒或者磕到的,现在扭头过来污蔑我们。”
“你胡说!”许阔气急,猛地站起来,“明奕身上的伤明明是——”
“这位家长,你先别激动,”庄主任抬手压了压,“让孩子们先把话说完,你这样胡乱打断,我们怎么了解情况啊?”
许阔的嘴唇哆嗦了两下,重新做下去,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李延凌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激动,冷静,别急。
许阔看了他一眼,攥紧的拳头还是送了下来。
他的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蹭也没干,所有想辩解的话全都被他死死咽下去,化为无奈的叹息。
李延凌看着许阔的动作,又看了眼旁边的许明奕,“庄主任,许明奕同学身上的伤我亲眼见过,手腕上的红印,胳膊上的淤青,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他自己摔的磕的。而且班里的其他同学也跟我反映过,许明奕平时沉默寡言,不会主动跟其他同学起冲突,钱度他们便是抓住了他好欺负的点,经常在班里欺负他,同学们也看在眼里。抢他的饭卡、藏他的课本、把他的作业扔到垃圾桶里。”
“其他同学?”庄主任挑眉,“谁?让他们出来作证啊。”
李延凌沉默了。
班里的同学确实向他反映过,但如果让他指出一个同学出来作证的话,估计没有人愿意趟这浑水。他们也怕被钱度他们记住,然后遭到报复。
他能理解。
钱度笑了一声,“就是啊,谁看见了?李老师,你也不能光听许明奕的一面之词吧?如果我说,他还偷我们东西呢,你会信吗?”
“你——”李延凌的脸气得涨红。
“许明奕同学,你自己说说,”钱度忽然把话头转向许明奕,语气还是那样吊儿郎当,“你说说,我们是怎么欺负你的。”
“你说啊。”赵远诚嗤笑一声。
许明奕的肩膀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过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没……没什么……”
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钱度摊开手,看向庄主任,“庄主任,你看,他自己都说没什么。真不是我们故意欺负他的,他整天就阴着个脸,跟谁都不说话,我们想跟他玩,但是他不肯理我们呀。”
赵远诚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我们找他他打球他也不去,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啊。”
“好了好了,”庄主任摆摆手,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环视一圈,“基本情况我也了解了,这样吧,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学生,最后也是一起携手高考的'战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矛盾呢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这样吧,钱度、金森喜,还有……赵远诚,你们三个回去写一篇检讨,500字以上,明天交给李老师,李老师收齐后拿给我。以后同学之间要和睦相处,不许再闹矛盾了。”
他转向许阔,“明奕爸爸,你看这样行不行?孩子们也认错了,以后不会再犯了。那明奕同学呢,也别往心里去,同学之间开玩笑很正常的,不要太敏感了,影响了学习可不好。我也了解过,明奕同学成绩也是不错的,现在高二了,明天上高三,可不要影响了最后的高考啊。”
许阔愣住了,他的儿子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作业本被撕碎,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最后只换来三份检讨吗?
“庄主任,”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个处罚……是不是太轻了?明奕被打成这样,就拿三份检讨打发了?”
庄主任的脸色沉下来,“明奕爸爸,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好听了。什么叫‘打成这样’?有医院的验伤报告吗?有监控录像吗?有目击者愿意出来作证吗?都没有,对吧?你们说的那个目击者今天也没来呀。那就仅凭你们的一面之词,我们学校怎么处理?总不能冤枉了同学吧?如果就凭你一句话给这三位同学下处分,那对其他同学是不是不太公平了?学校在学生心中的形象可就大打折扣了,我们学校也是需要保证信誉的。”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待着居高临下的不耐烦,“而且你也看到了,这三位同学的家长都没来,我们这边也联系不到他们。学校有学校的难处,还请家长理解理解。学生都是未成年人,心智相对没有成年人成熟,目前呢我们就是要以教育为主,惩罚为辅,让学生自己意识到错误不是更重要吗?明奕爸爸,如果你觉得不满意的话,可以走法律途径嘛,该报警就报警,该起诉就起诉,学习这边也是全力配合的。”
许阔噎住了。
走法律途径?
他哪有钱请律师呀?也没有时间一趟一趟跑法院。
他的店一天不开门就一天没有收入,妻子的药费、透析费、儿子的学费、家里的水电费……哪一样不需要用到钱?
他耗不起。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李延凌刚想开口说话,被庄主任看了一眼,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许阔的心像被人狠狠掐住,疼得喘不过气。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我知道了。”
他魂不守舍站起来,身子晃晃悠悠的,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庄主任,李老师,那我就先走了,你们继续忙,店里还在等我回去。”
许阔看了许明奕一眼,转身往门口走。
许明奕也跟着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许阔听见身后钱度小声说了一句话,然后是金森喜和赵远诚压低的笑声。
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过了会,他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许阔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太阳正好被一片云遮住了,光线暗了一下。
他站在台阶上,在风中吹了会,正要往校门口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明奕爸爸,等等。”
李延凌追了出来,他走到许阔跟前,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许师傅,今天的事……你也听到了,刘主任那边的意思,也就是学校现在就是这个态度,我能做的有限,但这件事我会一直跟进的。”
许阔看着他,半天才说出一句,“李老师……麻烦你了。”
“哎呀,谈不上麻烦。”李延凌摇摇头,“明奕是我的学生,我当然得负责了。我也跟了他们这一年多,知道他不容易。今天钱度他们的话你也听到了,他们就是仗着没人敢站出来,才越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