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
沧海历九千九百六十四年。
文落诗在开年第一天与沧暮分开。之后,她独自一人去了临渊城的蓝珊瑚石屋前,亲手埋葬了二人过去各执一只的小鸟,而后转头离去。
她去了第七重天,雨华。
早些年与沧暮共游雨华,她带他去赏昙花、览群山时,便发现雨华三面环山处有不少近年形成的新洞天,十分适合闭关修炼。
分离的撕扯痛苦还没蔓延到文落诗的全身。她的身体还是木的,或者说,身体在保护她,帮她隔绝了酸涩和苦楚。
趁着头脑清醒,文落诗当即决定——闭关。
于是她找了处空谷回音的山洞,设好结界封住洞口,彻底入定。
这一入定,就是半年。
直至深冬,天寒极之时。
那时,文落诗遭到了此生最大的意外。
她修炼失控了。
寻常失控可能是误入歧途、心神不稳、意识混乱,即便没人护法帮助,也有自愈的可能。可文落诗修为太高,这次修炼心思过重,再加上她连续半年郁郁寡欢,心神不宁……她经历了千万年来,整个六界,绝无仅有的一次剧烈失控。
一阵熊熊烈火在胸口疯狂燃烧,席卷过她每一寸经络和骨骼。天寒地冻,可文落诗散发出的滚滚乌黑魔气却足以烧得方圆十里处冰雪尽融。
文落诗的身体被烧得四分五裂,全然失去意识,几近撒手人寰。
烈火不知何时攻破了她的魔血屏障,如同生长的树根般一寸寸缠上她身体里的每一道防线,最终狠狠收紧,抓住,刺痛,撕毁。
“啊——”
文落诗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喊叫。她的全身都碎了。
最后的刹那间,她的身体如同雪崩,光芒四溢迸裂开来!整个魔血屏障被炸开,星星点点的墨绿色血珠溅向整个山洞。
而魔血,是存放随身物品的地方。魔族会将物品炼化做魔气融进血液里,省去那些储物袋或是灵戒的麻烦。
文落诗全身的魔血尽数而出。她的所有物品尽数碎为齑粉。
……
很久很久以后,大约过了半个月,文落诗才从昏迷中睁开眼,茫然看着身上如同碎瓷般的裂纹,以及飘在她身体上方的光影虚弱的本命法器岁寒笔。
若不是她修为太高、平日里太要强……若不是岁寒笔作为法器太过厉害……若不是本命法器吊着她最后一口气,以微乎其微的魔气,护着她的魔元……
她怎么可能在身体碎裂后,再活下来?
烈火烧化了洞中的积雪化作冰流,周围是滴滴答答的声响。慢慢地,文落诗的周围出现了一条水痕冲出的浅浅冰河。
冰河的“彼岸”,有两件她在修炼前就拿出来的“身外之物”。
沧暮送她的翠羽传意石,以及,沧暮送她的蓝晶石琴。
那一瞬间,文落诗苍白呆滞心神中,升起的第一抹情绪,竟是庆幸。这两样东西带在身上,她怕睹物思人乱了心神,干脆在闭关前从魔血中拎了出来扔到远处,眼不见为净。现在她身体里的所有东西都碎了,连身体都碎了,只剩下这两件物事没碎。
而它们,在文落诗看来,确实比她的命重要。
文落诗挣扎坐起来,用胳膊肘撑着一寸一寸爬过冰河,不顾残破的身体上流了多少汩汩而出的血,终于,双目狰狞泪水满眶之间,她爬到蓝晶石琴旁边,一把将它抢过来,紧紧抱进怀中。
而翠羽传意石,她不敢碰。一旦触碰,沧暮会共感,会知道她走了一趟鬼门关。她和沧暮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她修炼失控险些丧命,和沧暮无关。不需要让他知道。
而后,她再次倒下,奄奄一息。身体中冒出的墨绿色血流,染尽整条脆弱的冰河。
……
文落诗意识恢复清醒,大约是又半个月后。
沧暮给她的蓝晶石琴原本是他的本命法器,虽说后来已被换掉,可蓝晶石琴中蕴藏的力量不容小觑。文落诗靠着琴中魔气滋养,慢慢恢复到“活着”的状态。
可是她身体里几乎没有魔气了。至少半年内,她再也使不出任何术法,如同一触即碎的凡人。
偌大一座城,茫茫九重天。
而她无所归。
洞内结界已破,她无力修复;洞外大雪漫天,她何去何从。
文落诗的所有斗篷衣裙尽碎于那场意外之中,唯一留下的,只是她身上那件残弱的薄衫,全然应付不了酷寒。她站起身后,借蓝晶石琴撑起一处抵抗风雪的结界,而后一路步履蹒跚慢悠悠走出荒山,进入雨华城内。
……她去了烟雨双楼。
*
凌霄怔怔看着坐在床上瑟瑟发抖的瓷美人,好半天才相信,这是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的姑娘。
“夫人,你这是发生什么了?”给凌霄吓得够呛。
更可怕的是,美人的肌肤上尽是褐色裂痕,好像一件冰清的瓷器,被摔成碎片后,一片一片重新黏起来,脆弱易折,满目苍夷。
文落诗摇摇头:“闭关修炼半年,失控了。”
凌霄睁大眼睛:“失控?”
像文落诗这种全身破碎的失控,可是极小概率的事,哪怕千万年来都记载极少。
文落诗双眼微垂,气息很虚:“我这人运气一向不太好。多少人碰不上的事,我偏能碰上。不过幸好我命大,远古书上记载,失控到我这个程度的人,没几个能活下来的。”
她没说的是,书上还说,那些仅有的活下来之人,都是有强烈的执念支撑,哪怕到最后一刻都不舍得死去,才紧紧抓住一丝生机活下来。
所以她,为什么能活下来呢?
她的执念,又是什么?
凌霄吓得当即起身,给文落诗又拿来一床被子披上,又生怕碰到她,手指往后缩了缩。“夫人,你歇一歇,我这就去通知主公。”
“别。”文落诗刷啦一下抬头,“不要告诉他。”
凌霄抬在半空中施法的手顿住,疑惑道:“你们这是吵架了?”
文落诗叹口气,声音平静道:“我们分开了。”
说罢,她安静很久,仿佛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她能将这句话如此平静地说出来。
这是分开半年来,她第一次直面这件事。
凌霄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大眼睛:“不能吧?”
文落诗低头道:“还有,别叫我夫人了。我从来都不是。”
她身侧被揉皱的那一团被子里,有一块晶莹剔透、形如羽毛的小石头。来的路上,她靠自己的本命法器岁寒笔打开小型结界,把翠羽传意石封在里面,隔绝共感作用。
——不需要让他知道。
来青楼借宿是下下策。若不是实在无处可去。文落诗也不会选择来凌霄这里。更何况,她明知道凌霄是沧暮的耳目。她只是赌一把凌霄念着她当年的恩情,帮她这一回。
结果凌霄真的很听话。文落诗不让他说,他就真没说。他还信誓旦旦表明,当年文落诗给了他太多好处,帮了她太多,他这次定要知恩图报。哪怕日后被主公发现,以知情不报之名责罚于他,他也自己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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