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五,安冬节。
天气说冷便冷了下来,猝不及防,夜晚尤甚。
听街坊邻里说,安冬节意在祈求冬日风雪调和,无灾无难,仓廪充实,平安越冬,每年家家户户都极度重视。
白天人们要检查自家粮仓,修补仓壁,取出少量粮食汇集坛上。傍晚入夜,才是节日的重头戏,有乐舞祭天,众人祈祷,集市热闹非凡。
安顾堂的孩子们早已耐不住性子,白天就急着闹着要去看表演,一直乐呵吵到傍晚,姜许正欲带他们一同上街,凑个热闹,正巧自己也体验一回当地节日特色。
顾誉白的马车已停在院门口,他俯身下车,朝孩子们招手,身旁的仆从将貂裘衣一件件取出,对照身形,选好相应大小的衣服,递给孩子们。
顾誉白介绍道:“眼下天气寒凉,很快要入冬,顾哥哥给你们一个备了一件貂裘衣,保暖防寒,要记得穿上。”
孩子们一拥而上,拿到衣服后爱不释手,叽叽喳喳讨论开来。
“谢谢顾哥哥!这衣服摸着好舒服啊!”
“穿上好暖和!这个冬天不怕挨冻了!”
“这一看就不便宜吧,应该要花不少钱……顾哥哥破费了。”
“这件是你的,我特意挑选的,”他将最后几件递给姜许,“这三件是姜叔姜婶和你弟弟的,他们人呢?”
“今日过节,他们早早地就去集市上了。”家里的活是一点也不管不顾。
“你和孩子们去把貂裘衣换上,夜里风大,换好后立刻出发。”
姜许摸了摸这厚重的毛绒大衣:“倒也没有这么冷……”
最终她还是拗不过顾誉白,只好回去穿戴严实,他满意地颔首:“嗯,有几分员外夫人的模样了。”
姜许讪讪然,拉着孩子们往马车上钻。
众人围观台上的祭祀表演,祈求今年冬日能风调雨顺,平安度过。
人声鼎沸中,姜许抬眼望向身侧之人,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俯下身:“顾誉白,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她的脸上印着台上的火光,随着摇曳不定的烛火或明或暗,看着愈发不真切。
“冷吗?”顾誉白伸手替她拢了拢貂裘衣的衣领,答非所问道。
“你送的这件大衣太厚了,我都快被裹成粽子了,哪里还会冷。”姜许鼓起嘴。
顾誉白轻笑,可他的双眸却不染笑意:“我怕等不到寒冬腊月,等不到替你换上厚袄。”
“你说什么?”姜许没听清,伸长脖颈凑了过去。
“你先说,你方才似乎有话要说。”这回他倒是谦让起来。
姜许不知该如何开口,她不忍打破这一片祥和温馨的景象,不忍扫了他的兴致。她沉思半晌,终是鼓起勇气一股脑道出。
“我这些日子思来想去,你很照顾安顾堂也很照顾我,虽然你平时有时候说话不中听,拿我逗乐,但你是个好人,你值得一段正儿八经的好姻缘……”
“我不是长宁人,终归不属于这里,再过几日我打算离开长宁城,回到属于我的地方。所以,我想明日和你退婚……左右你本来就是为了帮我才定下的婚约,不作数,我们还是尽快回到各自的位置上,不要再继续……”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淹没在人群里。
他是光耀千里的通衢大道,她是清幽绵长的羊肠小径。两路方向迥异,不过偶然相逢,共享一个短暂的交点,一过此隅,余生路向相背,便无再会之时。
姜许闷闷地垂着头,无意地揉搓着手指,不敢看他的神情。
虽然她不曾做其他想法,始终执着于回到现代,但此举不异于过河拆桥。
顾誉白许久未接话,正当姜许心中羞愧疑惑之时,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覆在她的手上,紧紧握住,将她从人群中带离。
姜许望着他的背影怔了怔,还未待她反应过来,脚步已不听使唤地自己跟上了。
耳边的人声喧闹被甩在身后,逐渐离她而去,一直跟随她的,除了眼前人,只有远远高悬头顶上那弯亘古不朽的明月。
“你找到回去的方法了?”顾誉白蹙眉垂眸,神情复杂。
“什么?”姜许心头一惊,他为何会这样问?
“抱歉,你的事我大抵知晓,虽然一知半解,但与我猜想的应当八九不离十。”
“你知道多少?怎么知道的?”她急切追问。
“你有一本札记,放在安顾堂,是我无意间翻到的,上面记录了你来长宁城后的遭遇,以及,”他微微一滞,“你从前的人生。”
姜许愣在原地,头脑发懵,有种老实人私下发疯写的日记被公之于众的羞耻感。
她顿时坐立难安,开始不受控地左右踱步,佯装轻松。
“你都看见了?无妨,这样也好,不用我费劲解释了。”她生硬地撑起唇角。
“我本想假装不知,等你哪日考虑清楚后,主动和我提起此事,但眼下的情形,我怕是等不到了,所以情急之下才……”顾誉白见她脸色不好,解释道。
“没事,我也正准备同你说的来着,路微晓你还记得吗?上回你见过的那名术士,他说他能帮我,送我回去。”
“他?他靠谱吗?”顾誉白眉头紧得更深了。
姜许将从路微晓那听来的术法,从头到尾大致说了一通,省略些记不清的部分。
谁知她愈说愈烈,双眸越发滚烫,视线模糊,她感到眼睛不适遂伸手揉了揉,它便不受控地夺眶而出,姜许这才惊觉,那是眼泪。可她究竟为何会流泪?
“怎么还给自己说哭了?”顾誉白用指腹替她轻轻擦去泪珠,笑得无可奈何,声音轻柔,像是在哄留恋美景不愿回家的小孩子,“舍不得我?”
“我想到能回家了,高兴,这叫喜极而泣。”她脱口而出。
然而往往脱口而出的话,是掩饰的说辞,真真假假,一时半会分不清,有时将自己也骗了进去,埋葬了心底的真实情感。
“三个多月,你口口声声恭维的顾员外,许过婚约的夫婿,这就要把我忘了?”他努力提高语调打趣道。
姜许忽地觉得方才那番说辞实在是冷漠了些,便改口道:“那哪能呢?我心里头一直念着你的好,你是我在长宁城的贵人。”说罢,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友好。
他眼眸沉沉,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波澜掠涌过,浩浩汤汤:“什么时候走?”
“五天后,九月三十晚上。”她如实告知。
他倏地开口:“若我说不想你走呢?你会为我留下来吗?”
“什么?”姜许一怔。
他上前迈进几步,将她逼退至墙角,眸色愈发深沉:“我们既有婚约,嫁夫随夫,你为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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