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多日,萧煜像为了避开什么似的,再没有召见过苏妩,连带着太子都极少交流,除却每日必要的请安复议等无可避免的事项外,其余时间他能避多远就多远。
这可便宜了萧珩,整日里一得空闲就往苏妩住处跑,今日是吏部拟定的婚仪,明日是要发的请帖,后日又是宴请百官和命妇的名册,就算没有东西要过目,他总有理由跟在苏妩身后,看着她做事。
只是有了上次苏妩修剪树枝摔倒的经验,萧珩怎么也不肯让她再做危险的活计,常常指挥人帮忙,是以苏妩每日醒来,看着已经被洒扫得一尘不染的庭院,和站在廊下身后跟着十来个宫人的萧珩,有些无奈。
堂堂一国储君,整日往她这院子里奔,还让宫人多做额外的活计,像什么话。
不过她还挺喜欢的。
四月初二夜里下了好大一场雨,苏妩听着滚滚雷声,有些担心如此大的雨,西苑的花草会被催折不少,明日上值怕是有得忙。
翌日苏妩特意起了个大早赶去西苑,结果发现自己要修剪的花枝已经被打理得整整齐齐,本应沾满枯枝泥土的陆眠也干净整齐,半晌无言。
太子又派宫人将她的活干了。
同为掖庭的宫人,却要承担额外的活,她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忍不住将自己的忧虑与阿若诉说,对方却扑哧一笑。
“我的好姐姐,您是不知道,太子殿下出手阔绰,凡是帮姐姐干活的,赏钱比一个月的例钱还高!”阿若这般解释道,眼角眉梢都是喜色,将苏妩往院内推,“姐姐就放心吧,大家不仅毫无怨言,还都争着抢着干呢。”
屋内,已经有宫人捧着喜服在等待。
明面上苏妩还是掖庭的宫女,可大家都知道这位贵人马上就要入住东宫,是以谁也不敢怠慢,按照正经主子伺候着,见苏妩回来,立马迎上前,笑颜如花。
“姑娘回来了,之前太子殿下让改良的礼服,已经换了最好的轻纱,姑娘再试试看。”
深青翟衣上以五彩丝线绣翟鸟,九重纹章整齐铺陈四周,再光下泛出细密的光泽,领口和衣襟处均镶嵌着朱红薄縠,腰肢被缀玉大带收束,更显露出细腰,两侧玉佩和彩绶低垂,每走一步,玉饰便相触作响,声音清越,在静室间回荡。
虽然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可不觉笨重,苏妩对着铜镜打量了一圈,这才觉得屋内似乎有些过于安静,环顾四周,发现萧珩不在,忍不住问:“太子殿下呢?”
话出口才察觉不对,平日里劝他不要过于频繁来找自己的是她,可等真没见到,又要问对方为何不来的也是她,一时间不由得脸颊微红。
“阿妩在寻我?”
苏妩蓦地回头,萧珩正跨过门槛走进来。
他显然是匆忙赶来,身上的朝服还未来得及更换,不同于平日里的清雅温润,绛色衣袍衬得肩背挺拔,腰间玉带与金饰繁复庄重,隐隐已有了几分储君的威仪。
周遭的宫人立刻跪地请安,苏妩也欲行礼,却被一双手拖住。
今日下朝被几个官员拦住许久,像从他这里打探出北上的人选,他一心想看阿妩穿上嫁衣的样子,草草将人打发了一路飞奔而来,幸好赶上了。
萧珩盯着苏妩看了又看,问道:“可还合身?”
苏妩点头,勾唇笑道:“多谢太子殿下体恤,十分合身。”
萧珩也这样觉得,看着美人盛装的样子,悄悄红了耳尖,视线从苏妩脸上移开,恰好看见妆台上摆放着的螺黛与胭脂,心中忽然一动。
“美则美矣,只是淡妆浓抹,方称相宜,我为阿妩描妆如何?”
苏妩有些讶异:“太子殿下还懂这些?”
萧珩轻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摸着鼻尖:“身为储君,自然什么都要会一些。”
他说得一本正经,实则却是唬人的。
实际是读书时听过张敞画眉的故事,觉得那样的夫妻情意十分动人,一直心痒难耐,自从和阿妩订下婚事后,他这心思越发活络,每晚都遣散宫人,自己对镜练习。
最初下笔太重,将自己眉毛画得像毛毛虫,后又手抖,在面上拉出好长一道痕迹,苦练多日,才小有成效。
这些事自然不能让苏妩知道,不然他这个太子的脸面怕是要丢尽了。
萧珩执笔,看着端坐在镜前的苏妩,对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眼里盛满了期待。
被这样盯着着实不习惯,萧珩有些紧张:“闭眼。”
苏妩听话地闭眼,为了方便他动作,微微扬起素白的面庞,萧珩的视线从她额角的碎发一路向下,最终落在那嫣红的唇上。
又乖巧又天真,萧珩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拿起桌上的炭笔,开始描眉。
微凉的笔尖在她眉间游走,她看不见,但能看收到二人离得极近,对方行动间,衣摆轻轻扫过她的肩膀,淡淡的沉香味也跟着飘过来,勾得人心中泛起痒意。
宫人们早就识趣地退下,室内静谧,听得到两人轻浅的呼吸声,还有对方急速的心跳声,连带着自己的心跳好像也快起来。
实在是受不住这种安静,苏妩忍不住开口:“太子殿下整日来奴婢这里,不担心御史台参你的折子?”
“无妨。”
萧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的下巴蓦地被温热的指尖捏住。
头被轻轻转动,萧珩似乎正仔细检查着画好的眉毛,语气随意:“我已得到父皇的许可,那帮人不敢多说什么。况且且北地贪污的官吏已被处置,士兵和其家人们也都得了抚恤,又调了众多粮草军马过去,他们忙着盯那边的错处还来不及呢。”
坚硬的触感褪去,换上了冰凉柔软的物什,在她额头仔细勾勒。
平日里梳妆大多聚焦眉眼,在此处施妆甚是少见,苏妩忍不住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一会你就知道了。”
萧珩故意卖了个关子,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才揽住苏妩的肩膀,让她转向铜镜。
苏妩睁眼,瞧见镜中的自己,不免一愣。
她参加一些综艺时,也被安排过男女互换化妆的情节,可让观众们评价,怎么都是她的脸天生丽质,才能撑得起对方的丑妆,可萧珩画的完全不同。
她原本的眉形被稍稍描长,越发显得眼波潋滟,除此之外,萧珩没有在她脸上多施脂粉,只在额心描了一朵盛放的桃花。
粉嫩的花瓣与眼尾天然的薄红彼此映衬,将原本清丽的面容衬出几分秾艳。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萧珩收起笔,俯身在她耳边道,“阿妩好比桃花,惹人怜爱。”
铜镜里,两人的身影靠得极近,互相依偎,萧珩看着自己的杰作,只觉得喉咙发紧,视线又不自觉地落在苏妩的唇角。
那处和他刚画的桃花一样,粉嫩嫩的,引得人忍不住想要采撷。
他情难自矜地低头,却在看见苏妩欢喜的眉眼后生生顿住,心中暗骂自己不可唐突。
苏妩被萧珩突然放大的脸下了一跳:“殿下怎么了?”
“咳,没什么。”萧珩站直了身子,透过窗户看见院中盛开的玉兰,迅速转移话题:“阿妩喜欢玉兰?”
之前送他的帕子上绣得也是玉兰。
苏妩眼睛一亮,点头承认:“是,母亲最喜欢玉兰,奴婢幼时常陪她侍弄,久而久之也跟着喜欢上了。”
太子觉得这玉兰香不仅是从窗外飘来的,苏妩的身上好像也透出这种味道,身体跟着燥热起来。
再待下去,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来。
他慌忙起身,掩饰般开口:“正好,我也想看看。”
说完不等苏妩回应,径自大步向院中走去。
苏妩追上去才发现,昨夜雨水大,将土壤泡得太过湿润,留下一个个水坑,玉兰吸了太多的水,略有些萎靡。
“呀!我的玉兰!”她忙抓起墙边立着的花铲,挖渠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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