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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掖庭罪女(十七)

文华殿内,宫人们早被屏退出去,偌大的殿内只剩下萧煜萧珩父子二人。

数封奏折皆摊在案上,殿内寂静,只听得萧煜翻阅纸张的声音。

桩桩件件,都是孟家的罪行。

边境的粮饷常年遭到克扣,戍边的将士们食不果腹,不少士兵因此逃亡,留下的人也大多忍饥受冻,心中怨气冲天。是以北蛮来犯时,两处要塞一触即溃,而那些被私藏的银两,大多进了孟家的口袋。

“儿臣已派人查过,孟家新买的京郊宅院里,藏着金银珠宝无数,数额之大,恐怕抵得上半个国库。”

萧珩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沓信纸,放在桌案上。

“除此之外,儿臣还查获了孟相与他人通信的信件,上面不仅提及克扣军饷之事,还牵扯到两起谋反的案子。”

萧煜随手翻阅着信件,眉头皱起。

一个为通州刺史苏秉安,一个为蓟州刺史沈航,二人当年都曾拒绝孟家招揽,不久后便相继被告屯粮聚财、私自豢养兵马,意图谋反。

萧煜用指腹缓缓摩挲着纸张,入手粗糙,对着光看还有些斑驳。

这纸并非京中所制,而是北地军镇惯用的样式,边地物资匮乏,百姓常将废弃的旧纸重新捣碎、漂洗、晾晒,再重新制成纸张使用。

孟州与人通信,为何用的是北地信纸?

萧煜眸色沉了下去。

当年沈家的案子送到御前时,他便察觉到了蹊跷。

沈航确有调兵囤粮之举,可并非蓄意谋反,而是先后收到盖有兵部印信的密令,误以为即将生变,这才越过朝廷,提前征调兵筹粮。

待一切准备妥当,那道密令却突然失踪。他们为御敌而筹集的兵粮,反倒成了蓄意谋反的铁证。

萧煜曾派人暗中核查,可知情者不是暴毙便是离奇失踪,他派人带了二十四口死囚,意欲替换苏家人行刑,可在沈家动身至京城的前一晚,便有人冒充朝廷官员将沈家满门抄斩。

显然有人欲借此斩断他的臂膀。

九年后,他们对苏家也用了同样的招数。

为了揪出幕后黑手,他佯装再次中计,将苏家定罪,但暗中派了人照顾,至于没入掖庭的女眷,也叮嘱柳尚宫多多照拂。

可直到在太子赏花宴上见到苏妩,萧煜才知道柳尚宫竟是如何“照拂”苏妩的,气得他恨不能将人千刀万剐,直到最后真的这样做了,才微微解气。

如今苏家刚被定罪不久,北蛮便来犯境,边关接连失守,看来藏在孟家背后的那个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不如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荒唐!”萧煜将奏折重重摔在案上,呼吸急促,“他们竟然敢做出这种蠢事!”

萧珩试探道:“那儿臣的婚事......“

”孟家犯下此等大错,还想妄攀皇室姻亲?做梦!“

萧珩心中一喜,撩袍跪下:”多谢父皇。“

他谢了恩却并未起身,萧煜看着脊背挺得笔直的萧珩,眼皮一跳,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果然听到萧珩张口。

“儿臣既与孟家女退婚,便可重新议定婚事,儿臣心悦苏妩已久,不愿负她,恳请父皇成全。“

萧煜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作痛,他想起亭下二人对立的场景,又想起那场大雨,苏妩被淋得湿透的衣裳,眼神逐渐变得危险。

萧珩浑然不觉,深拜下去,再次恳请:“请父皇为我和苏妩赐婚。”

“胡闹!”

白光闪过,瓷片飞溅,茶盏摔落在地上砸得粉碎。

额头传来钝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萧珩怔愣,往面上摸了一把。

满手的血。

萧珩并未退缩,反而将腰板挺得更直,看着端坐在上方那人,重复道。

”请父皇成全。“

”你成心要气死朕!“萧煜胸口起伏,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如今边关吃紧,朝中动荡,你身为一国太子,不以江山社稷为先,反而耽于儿女情长,不觉得荒唐吗!”

萧珩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直视着端坐在上的萧煜:“边关自有将士们守卫,贪官也已查明,儿臣欲娶苏妩,与朝堂何关,与战事何关?!”

“放肆!”

萧煜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奏折散落一地。

“苏妩是收入掖庭的罪臣之女,你娶她为太子妃,置礼法于何处!”

“朕费尽心思扫除朝堂障碍,将那帮冥顽不灵的东西送走,是为了今后的江山社稷,为了你日后能坐稳朝堂,不是让你在这为一个女人肆意妄为!”

“父皇口口声声说为了儿臣筹谋,可曾问过儿臣想要什么?”太子指向地上的奏折,语气愈发高昂:“况且苏家是被冤枉的,如今证据确凿,只带三司彻查,便可为苏家平反!”

他明明是跪着的,可眼中半分惧意也无,萧煜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渐渐泛起冷色。

太子还是太过年轻,心性正直,却不懂得朝堂背后的波诡云涌。

这些证据明显是有人故意递到他手里的,若是现在将案子交给三司复审,势必会惊动幕后之人。

少年人总以为得了证据便能平反昭雪,殊不知过于莽撞反而会害了更多的人。

他比萧珩更想知道,究竟是谁重翻起两桩旧案,又是谁掏空边关,妄图借北蛮之手撕开国门取而代之。

沈家当年出事,是他尚且没有经验,如今苏家也同样遭此横祸,他第一时间便派出暗卫去查那伪造的文书,赶在对方之前将证人保护起来,最近传回的消息更是隐隐有了眉目。

可这些事不能告诉太子。

萧煜闭了闭眼,语气颓然:“不能平反,甚至孟家你也休想妄动,”

“父皇?”萧珩瞪大了眼,焦急地向前跪行两步,“证据确凿,为何不查?!”

萧煜没有说话。

萧珩逐渐明白过来,他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颤声道:“儿臣知道天子威严不容侵犯,可苏家沈家数十口人的性命,难道还比不上父皇的颜面......”

“放肆!”

萧煜重重拍案,胸口剧烈起伏。

“只凭几封来历不明的信,便敢在朕面前妄议旧案?当真以为朕不会动你?

此事休要再提,若是被朕发现你仍不死心......朕就杖责到你死心为止。”

萧珩张了张口,最终没有出声,他感受到深深的无力,颓然塌肩,艰涩道:“儿臣知道了。”

萧珩起身,向殿门口走出两步,掏出手中的帕子欲擦额角的鲜血,然而看见一角绣着的白玉兰时,忽而顿住脚步。

今日如果这样离开,他可能真的就错过了。

萧珩深吸口气,转身撂袍跪下,再次叩首:“若以她如今的身份,太子妃之位会招来非议。儿臣可以纳她为才人,为她悬置东宫,再从长计议。”

头顶的人没有说话,萧珩又拜,字字恳切:”父皇将苏妩留在身边,是因为她身上的药香能缓解头疾,可儿臣已找了良药,掌印也将药方配出,父皇连日服药,头疾大有好转,已经不再需要她陪伴。”

“她从寝宫回到掖庭后,处境只会比从前更加艰难。就算苏家之事已成定局,可若能将她接出掖庭,护她一世周全,也算补偿一二。“

萧煜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他额角的伤口未干,鲜血蜿蜒着流下,眼中却执拗明亮。

一声叹息自肺腑中溢出。

”也罢,只是一厢情愿算不得好姻缘,既然你执意如此,便让她亲自来选。“萧煜对着殿外冷声道,”传苏妩。“

苏妩进来时,被殿内的狼藉吓了一跳。

奏折散落在地,破碎的茶盏瓷片飞溅,地上还有未干的水渍。

自从暴雨伞下一别后,她再也没见到过萧珩,此刻他跪坐在地,背影看起来清瘦了不少。

听见声音,萧珩立刻回头,看见朝思暮想的人款款走进,面色动容,忍不住轻唤出声:“阿妩......”

一想到御前失仪,他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苏妩的目光落在他额角的血痕上,暗暗心惊。

这殿内刚经历过怎样的一场腥风血雨?

她抿唇,在萧珩身后跪下:“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萧煜将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他连续数日宿在文华殿,北境战报昼夜不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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