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各国宾客,总算是安安稳稳过了个年,雪只下了一两场,不复去年遮天漫地连月不止之势。晃晃悠悠,又到了二月开春的日子。
年前,朝中有人提议恢复停置多年的耕籍礼与先蚕礼,由太子与太子妃亲行,以国之首重的农耕之礼,示储君归位、仪礼复序、气象万新之意,朝中无甚异议,事便这么定了,日子定在三月初四。
对于经历过婚典与朝见大宴的人们来说,这便是才歇没多久,又要忙起来了。
紫禁城中,跑马场内,一人一马正绕着圈疾驰。
马蹄声声,溅起些微扬尘。
又跑过一圈,百里若勒住缰绳,马儿得了示意,便降下速来,踢踏踢踏地慢行到马场边,止住后扬了扬首,还用后蹄扒拉两下地面。
百里若翻身下马,马术师傅道:“我观殿下的反应速度、姿势和力道把控都是万里挑一,只是上了马好似放不开,总有些畏手畏脚,可是殿下以前被马伤过,所以有此心结?”
百里若自己也知道,苦笑道:“师傅观察细致入微,正是。”
“殿下天资聪颖,已无需旁人再提点,只待哪日自己克胜这心魔,骑术方可大成。”
“有劳师傅。”
“昨日瓦里献上的白雪神驹到了,指名献给殿下,殿下是否有意前往一观?”
“自然。请问师傅,这神驹神在何处?”
“我也只是有所耳闻,百闻不如一见,待见到,再与殿下详解。”
一边说着,二人一边往马棚去。
未到近前,老远便能听见有马长嘶不止,几名宫人并瓦里的随行马官正手忙脚乱地围着一匹白马,一个没看住,白马直冲而出,擦着外间这两人的身子飞驰而过,往外间马场而去。
几名宫人见险些冲撞了百里若,吓得面色苍白,连忙跪地。瓦里的马官并转译之人解释说这马是母马,一般来说性情较之公马温顺,一路上也是安安静静的,不知怎的今早开始躁动不安,他们想尽办法,也驯服不住。
百里若让他们起来,和师傅一道看着马场中不停狂奔的马。
接触马的这些时日,她对马也有了些了解。只看这白马奔跑的画面,便能隐约觉得是匹灵动秀逸的好马。
这样的马,该奔驰在蓝天下的无垠碧草之中,而不是困在方寸之间。
马术师傅叹道:“瓦里找来这匹马,着实是费了心。传闻中白雪驹快如疾风,耀如流星,姿态高贵优雅,更难得的是辨识方向、耐劳负重都是一流,还集机敏、勇猛于一体,是‘只应天上有’的神马,今日托殿下的福得以一见,才知传闻所言不虚。”
瓦里马官自豪地接道:“那是自然,能与神女殿下相配的,必须是整片草原独一无二的好马!”
百里若听完转译,心中慨叹,又来这套了,随后道:“这样的好马,只在紫禁城中养着岂非可惜?她今日闹腾至此,想必也是这个缘故。瓦里王的心意我领了,依我之见,还是将她送回草原吧。”
瓦里马官听后大惊失色:“神女殿下,万万不可!要是这么做,回去我会被杀头的!”
“我再修书一封,你一并带回去,他总不该怪你了吧。”
瓦里马官跪下磕头如捣蒜:“神女殿下还请不要为难小的,大王有交代,如果殿下看不上礼物,也请殿下自己亲至草原退还。小的实在是做不了这个主!”
百里若觉得有异,思索片刻道:“莫非你们那神女传说,和白马有关?”
马官眼珠四下飞转,支支吾吾半天,百里若“嗯?”了一声,他这才讪讪回“是”。
百里若长叹一声,这造神之举还没个完了!罢了,两国邦交退还礼物是有风险,随后道:“暂且如此吧,有劳你们多加安抚,莫要让她伤了人。”说着,转身欲走。
“殿下,殿下还请给白雪驹起个名!”
百里若停步,望着那雪白身影道:“既然只应天上有……就叫她星河吧。”
百里若回到雍华宫,侧殿中,谭霜凝正与雍华宫内及各局几宫有意读书识字的老少宫女们念到“万里赴戎机,关山……”
朝宴结束后,这事便迅速推进了,最初谭霜凝是五日一进宫,后来又改为三日。年关正月里宫中京中各处休沐,应酬往来不绝,这才休了月余,这还是年后开的第一课。
流云帮着百里若梳洗,待她洗去一身汗与尘,收拾妥当,门口恰好传道:“殿下,谭小姐来了。”
“快请进。”
谭霜凝正要行礼,百里若制止道:“还如此客套,拿我和流云当什么人了。”
说着,又牵着谭霜凝的手,引她坐下,笑问:“今日怎的讲起《木兰辞》了?朝代上跳了这许多?”
“还是年里走亲访友,姐姐妹妹们出的主意。年前只我们二人商量着来,是中规中矩,但总觉差着点意思。这下好,她们左一言右一语,教纲设计、辅材抄录,都帮我们安排到明年去了。”
两人正笑着,婉儿接过门外递来的茶,一边奉茶一边道:“殿下有所不知,多少姑娘见着我家小姐,都央她和您要点小玩意,说是沾沾您的仙……福气,小姐只能说,要是全允了她们,这雍华宫怕是连草皮都要被薅秃噜哩。”
百里若在宫中见着各路夫人带着小姐们的时候倒没如此体会,不由奇道:“离朝见大宴都过去几个月了,这热度还没散?”
“我的好妹妹,你力压瓦里勇士那一出,惊艳绝伦四字都不足形容,那些没能亲眼见到的人,只会越传越夸张。原本我也不信那些神神妖妖之说,要不是见你还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坐在我面前,我也要疑你是不是瑶池月宫派下来的仙女了。”
百里若面上发热:“快别折煞我了,我自己的臭毛病,外人不知,爹娘、清尧、流云再清楚不过,你也是知晓一二的,哪里当得起如此赞誉。”
“等先蚕礼时你便看吧,便是再如何折腾繁琐,今年参礼的人数必定空前。”
提到先蚕礼,百里若陷入一瞬的沉思,而后又听婉儿问道:“前几日就在传,瓦里千里迢迢运来一匹绝世好马,指名送给殿下,殿下可见着了?”
“见着了,马是好马,脾气也挺大。只是以我现在的水平,恐怕很难驾驭。”
“咦,传闻里,这类神马不该一见到命定之主,就自动臣服驯顺了吗?再者若儿武艺这么高强,那白马如果通人性、识得人,想来也该水到渠成才是。”
“她看都不看我一眼,怕是也知道我于御马一事就是个草包。马官倒是让我给她取了个名,你猜猜,我取的什么名?”
“既是白马,瓦里特意送你的马想必也是迅捷轻盈不在话下,我猜……雪翎?惊鸿?皎影?”
百里若摇摇头,笑道:“星河。”
“星汉灿烂,日月光华,好名字。”
二人一番闲话叙毕,谭霜凝便携着婉儿出了雍华宫,坐上轿子出了东华门,又换上宫中指派的马车,一路往宫城外去。
拐着拐着,便来到旧日的康王府。
叶氏在腊月里已经产下一子,宫中拨了人来照料,考虑到里外通传之便,还增派一名宫人作为门岗。门岗见谭霜凝到了,知道她是以太子妃之名看望,赶忙打开府门。
谭霜凝点头示意:“多谢。”
进入府中,昔日以精巧幽微的园林之景闻名的康王府,如今缺了人打理,花草树木全都各凭本事地长着,有的更肆意参天,有的已萎垂颓败,正是二月头,不少枝丫上冒出些新鲜的绿意。往日贵客如流、罗绮云积之景是再也回不来了,如今这般情态,旁人唏嘘感叹,个中滋味,也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谭霜凝进院门时,谢清圆正端着一大盆热水往房中送,谭霜凝见他身形,不由有些讶异。两年前晓风园中两人曾起冲突,彼时他看着足有两三人宽,如今清减了约莫一半,只比寻常壮实男子再健阔上些。此处院中的草木也有些修剪之迹,比外间看着齐整几分。
谭霜凝进得房中,谢清圆夫妇及婆子等人正要下跪与她行礼,谭霜凝连忙扶起叶氏道:“免了免了,你身子弱,快好生歇着。”
谢清圆叩头道:“谭小姐是替太子妃殿下来,太子妃是我们母子三人的救命恩人,此礼不可免。”
“便是太子妃在这,也不会受你们如此大礼,你信不信我?”
谢清圆垂头眨了两下眼,而后道:“谭小姐既如此说了,那便这般。”
说着,站了起来,安静立在一旁。
谭霜凝又问叶氏:“你身上可好?太医可有说什么?”
“都好,都好,有劳太子妃殿下和姐姐挂念,”叶氏笑着回,随后吩咐婆子道,“去喊乳母,将孩子抱来给谭姐姐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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