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人总愿意相信,今天会不一样。
那光从高塔与旧墙之间漫出来,像一层被反复擦亮的金箔,贴在城市最旧最暗的角落。乞丐从桥洞里睁开眼,会先看见自己脚边那点被照暖的灰。孩子背着书包从巷口跑出来,脸上会亮得连穷困都淡了一点。连那些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的人,也会在某一刻,不自觉地朝东方望一眼。不是他们信了什么。是那光太大了,大得让人总以为,只要天还亮着,就还有什么可以盼望。
而当太阳沉落,黑夜就来了。
不是慢慢来。是像一块极重极重的黑布,从天上直直盖下来。玻利瓦尔的夜和别处不同,特别长,又特别静。灯一盏一盏灭了以后,那些旧圣堂的尖塔仍会插在夜色里,像一排永远不肯低头的影子。人走在路上,会觉得自己正从某个很旧很旧的故事里经过。
也曾有人,站在皇宫前。
他离那扇门很近。近得能听见门后铁链轻轻摩擦的声音。他手里有剑。剑尖极稳,一直指着前方。王座上坐着那个被他们称为暴君的人。不,那或许已经不能叫人。那只是一团裹在华丽衣袍里的、不再有温度的影。
“阿丽黛尔……”那人低声说,“我……请你原谅我……”
他倒了下去。
而玻利瓦尔,也从此不再有真正的王。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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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利瓦尔的中央,有一座城。
那城因为地势与气候,总能在北方还没天亮时,先一步看见太阳。人们叫它“泰以尤”。不是官方名,也不是哪个皇帝赏下的。是住在那里的人自己叫出来的。他们说,这城是光的城。
早晨,阳光从不同方向斜落下来。有的从旧城墙上折返,有的从河里跳起来,有的穿过玻璃花房,碎成一地温热的金。这座城的石头也会亮。不是会发光,是太白了,白得连太阳都愿意多停一会儿。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可越亮的地方,暗处就越深。
有些巷子从早到晚都照不进光。有些楼里住着的人,一辈子都没在太阳下吃过饭。光和暗像一对被缝在一起的连体婴,哪里都分不开。
但孩子不懂这些。
他们只知道,今天的风有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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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花的香气从远处飘来。
那花香不浓,像被风泡软了,再慢慢吹进屋里。亨利家的小屋建在山坡后头。墙是灰白色的,有几道极细极细的裂缝。裂缝里竟也长出了几朵小花。小的,紫的,像谁把几粒会开花的沙埋进了墙里。
“朝暮,路上注意安全。你弟弟总爱乱跑。别让他又摔进哪个水坑里。”
“知道了,妈妈。”
朝暮背起书包。
书包不重。里头就几块饼,一件薄衣,一封给表叔的信。弟弟朝朔站在她旁边,比她矮半个头,两条腿还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像随时会从地上弹起来。
“我会看好他的。”朝暮说。
她走过去,轻轻把木门合上。
门后,父亲和母亲并肩站着,朝他们招手。母亲笑得很浅,像把今天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了脸上。父亲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那扇门慢慢关上,把他们的笑也关进了屋里。
“再见。”朝暮说,“我们会常写信回来。”
“我要吃表叔家的点心!”朝朔喊。
“你就知道吃。”朝暮说。
“是你先说的。”
“我说的是风景。”
“风景又不能吃。”
“你能不能别总说吃的。”
“那我可以想吃的,但不能说出来吗?”
“可以,但你也得想点别的。”
“比如呢?”
“比如妈妈说的,坐在草地上,喝着红茶的少女。”
“那还是吃的。”
“茶不是。”
“茶是喝的。”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推水坑里。”
“你又欺负我。”
“谁让你烦。”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吵。路两边的草叶被风压得低下去,又慢慢立起来。去车站的路不长,却像走了很久。他们坐上车,笛声和马达声混在一起,从早到晚,一直朝北。
车外的天从蓝变灰,又从灰变黑。
朝朔先睡着了。头一点一点,最后靠在朝暮肩上。朝暮没动。她看着窗外那些快速后退的树影,像看一条没有尽头的黑河。她忽然有点想家。可又觉得,这种想,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还没走远,就想回头。这次,是已经走远了,却仍觉得后头还有人在看。
“会好的。”她小声说。
也不知道是对弟弟说,还是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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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叔家。
朝暮敲了敲门。
“谁呀?”里头传出一个粗粗的声音。
“我啊。朝暮。”
“朝暮?”门里那人顿了一下,“上次你弟弟来,把我那个花瓶打碎了。我还没找他算账呢。正好,今天他也来了?”
“来了。”朝暮干笑一声,回头瞪了朝朔一眼。
朝朔缩了缩脖子。
“对不起,表叔。”他小声说。
“算了算了,进来吧。”亨利把门打开,“脱鞋。”
“谢谢表叔。”朝暮笑眯眯地走进去,脚上鞋还穿着。
“你这孩子……”亨利叹了口气,却也没真生气。
他就是这样的人。
长得高大,脸也凶,第一眼像那种能一拳把门打穿的人。可实际上,他连骂人都只骂一半。平时一个人住,种点花,养几株太阳果。日子过得很静,像被世界忘在了光最亮的地方。
屋里很干净。
不是那种刻意收拾出来的干净。是每样东西都被用得很慢、很轻的干净。墙角摆着几个木架,架上是瓶瓶罐罐。有些插着花。有些空着。壁炉没点,可还留着上次烧柴的味。
“今天先休息。”亨利说,“明天带你们去后山看我的花园。”
“好耶。”朝朔说。
“你先学会别在屋里跑。”朝暮说。
“我今晚不跑。”
“你昨晚也说了。”
“昨晚是昨晚。”
“你会不会换个理由。”
“不会。”
“真拿你没办法。”朝暮叹气。
夜里,亨利带他们去□□。
那里摆着几张竹躺椅。风从山坡那边吹来,带着车轮草和野花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气味。几枝黄花已经低下去,像困了。天上星星很多。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是一整片,像有人把碎银全撒在了深蓝色的布上。
“你说,那些星星上面会有什么?”朝暮躺在竹椅上,望着天。
“有棒棒糖。”朝朔说,“很大的棒棒糖。里面还夹着花。”
“你脑子里只有糖。”
“那你说有什么?”
“有海。很深很黑的海。有山。比我们见过的山都高。还有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
“那会冷吗?”朝朔说。
“会吧。”朝暮说,“可也许,也能看见我们。”
“像我们看它们一样?”
“也许。”
“那它们一定觉得我们很吵。”
“不会。它们太远了。”
“可你刚才还说能看见我们。”
“能看见,不代表能听见。”
“那多可惜。”朝朔小声说。
“是啊。”朝暮说,“能看见,却不能听见。那多可惜。”
她不再说话。
风慢慢轻了。几颗流星极快地划过天边。朝朔已经睡着了。朝暮却没有。她望着那些落向远处的光,心里像有无数个小愿望,正排着队,等谁先来领。
“希望能再见到妈妈。”她想。
“希望弟弟别那么快长大。”
“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去一个不用逃难的地方。”
她在心里念着。
没有出声。
天快亮时,她才睡着。
醒来时,身上已经多了一床薄被。
亨利站在不远处的厨房里,背对着他们。
“太阳晒屁股了。”他说,“早饭在桌子上。你们自己过来吃。”
“谢谢表叔。”朝暮坐起来。
桌上摆着两份早餐。
鸡蛋还带一点溏心,边上煎着几块肉排。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正好落在盘子上,像有谁给这顿早饭洒了一层极细的金粉。
“吃完带你们去后山。”亨利说。
“那里有什么?”朝朔说。
“太阳果。”
“好吃吗?”
“甜。”亨利说,“甜得能让人忘掉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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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不远。
沿着一条极窄的石子路往上走,没多会儿,就能看见亨利用旧木板搭的围栏。门一推,是一小片玻璃花房。阳光从玻璃顶落下来,被叶子接住,又弹得到处都是。那一地绿油油的,像从地底长出来的光。
“太阳果。”亨利指了指。
叶子下面,挂着几枚金黄色的果子。不大,圆圆的,像圣诞铃铛。风一吹,会极轻极轻地响,不是真响,是那颜色在眼睛里晃出来的声音。
亨利随手摘了两个,递给他们。
“吃吧。这里阳光最足,长出来的果子也最甜。”
朝暮接过,捧在手里,先看了一会儿。
她咬下去。
果肉很软,像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味不冲,却很满,像把这一整天最好的那部分太阳全吃进了肚子里。
“好吃吗?”亨利问。
“好吃。”朝暮说。
“比棒棒糖还好吃。”朝朔说。
“那以后别总吃糖了。”朝暮说。
“好吧。等我不吃糖的时候,我要把糖全换成太阳果。”朝朔说。
“你真是没救。”朝暮笑。
亨利也笑了。
他很少这样笑。
那笑容不重。像一片从旧木头上慢慢长出来的新叶。
“你们在这里,我这儿也热闹一点。”他说。
“那我们要多待几天。”朝朔说。
“别给我捣乱就好。”亨利说。
“我尽量。”朝朔说。
“信你才怪。”亨利说。
三个人在花房里坐了好一会儿。
阳光慢慢偏了。有几片云从远处移过来,把天遮去一小块。花房里的光淡了一些。亨利没在意,只以为是天阴。他在泰以尤住了十几年,从没见过真正的乌云。这里的阳光太慷慨。慷慨得让人忘了,云也会厚,天也会黑。
“快中午了。”亨利说。
“今天太阳怎么偏得这么早?”朝暮抬头。
“可能是风把云吹过来了。”亨利说,“过会儿就好。”
可过了一个多小时,云没散。
它们越压越低。像有谁在天上慢慢关掉一扇又一扇窗。花房里的光彻底暗下来。几片叶子在风里抖。亨利站起来,走到门外。他望着天,脸上第一次露出不安。
“不该有这种云。”他说。
“要下雨吗?”朝朔说。
“不像雨。”亨利说。
他话还没完,第一片雪就落了下来。
不是很小很小的那种。是大片大片的,像天被扯破了,把里面的冷全倒下来。雪越下越急,风也开始发狂。花房的玻璃“咯咯”响,几根支架像要被从地里拔起来。
“别出来!”亨利喊。
他一手拽一个,带着朝暮和朝朔朝屋里跑。可风比他们快。后院的棚子已经被吹翻了。几棵树弯成很不正常的弧度。天和地都像在白茫茫里转。
“地窖!快下去!”亨利推开后门旁一块旧板。
那下面有一个极窄的地窖。
亨利把两个孩子塞进去,又顶上门。
“表叔!你呢!”朝暮喊。
“我在外面看看。”亨利说。
“别去!风太大了!”朝暮喊。
“我不走远。”亨利说,“就在门口。你们别出来。”
门关上了。
地窖很黑。朝朔缩在朝暮怀里,不停地抖。不是冷。是怕。朝暮也怕。可她不敢哭。她只是抱紧弟弟,像这样就能把外面的风雪全挡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终于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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