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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初来乍到

总有影子会跟着人一辈子。

不是踩在脚下的那种。是落在心里,时不时从很深很深的夜里浮上来的那种。它不去照镜子,也不追着人跑。它只在人最安静的时候,从墙根、灯影、某句忽然被风吹散的旧话里,极轻极轻地爬出来,搭上你的肩。

潇静站在希斯塔的废墟前。

塔已经没了。

最后一点烟从几根断掉的铁梁里慢慢冒出来,像这座工业巨兽临死前最后几口呼吸。地上的冰晶还没化,东一块西一块,泛着极冷极淡的蓝。碎石和沙土混在一起,踩上去很硬,也很脆,像把一整个夜晚都踩碎了。

萨麦尔靠在半截断墙边。

她的伤不轻。那身原本坚硬的岩甲如今只剩几片还粘在衣服上,右肩到大臂的地方裂了好几条极深的口子。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可每吸一口气,胸口都像有东西在往两边扯。她的锤子插在旁边,像一柄被她从地底拔出来的、已经没力气再举起来的旧旗。

“潇静。”她说。

“嗯。”潇静回头。

“你是我第二个最佩服的人。”萨麦尔说。

“第一个是谁?”潇静问。

“肖杰。”萨麦尔说,“那人怪得很。我打不过他。后来想想,他可能早就知道我会走到今天。”

“你后悔吗?”潇静说。

“后悔什么?”

“离开撒旦。”

萨麦尔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伤口上浮起的一点冷气。

“我没什么好后悔的。”她说,“我在他那儿,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手是自己的,可举起来之后,就再也不听我的。像有另一根线从云里垂下来,系在我的骨头上。”

她抬起手,极慢极慢地张开。

“现在它还是我的。”她说,“虽然抖,可它听我的。”

“你同意我加入吗?”她看向潇静。

“我同意。”潇静说。

“你不怕我哪天又变成他那边的?”萨麦尔说。

“不怕。”潇静说。

“为什么?”萨麦尔说。

“因为你刚才说,你的手听你的了。”潇静说。

萨麦尔看着她。

“你这个人,真是会抓人痛处。”她说。

“不是痛处。”潇静说,“是你还没死掉的地方。”

风从废墟后吹来,卷起几片极轻极轻的灰。萨麦尔没有再接话。她只是把头转过去,像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眼睛里的东西。

潇静也没有说话。

她朝前走了几步,站到那块原本是塔基的地方。这里曾站着整个希斯塔最重的建筑。如今,只剩一个极大的坑。坑边有几具被布盖住的尸体。那是刚才冲在最前面的奴隶们。他们没逃过那几道冰刃,也没能看见这座塔最后倒下的样子。

“有些东西,回不来了。”潇静说。

“伊诺。”她说。

“还有他们。”

“我该再快一点的。”她低声说。

“不是你的错。”阿丽娜从旁边走上来。

“我知道。”潇静说,“可这话,在这里没用。”

“那什么有用?”阿丽娜说。

“继续走。”潇静说。

她转身,看向远处。

北方的天比这里高得多。灰云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极淡极薄的一小片蓝。那蓝像从某座尖塔后头漏出来的,极小,却极干净。像有谁在天上开了一扇不敢开太大的窗。

“叶莲娜还在等。”她说。

“我们得去找到她。”

阿丽娜点头。

“我知道她。”她说,“她不会那么容易被吃掉。她会等我们。哪怕再痛,她也会等。”

“所以我更不能慢。”潇静说。

工人们已经围了过来。

他们有的还戴着破旧面罩,有的拿着扳手,有的空着手,像刚从哪条流水线上被这场战争叫醒。他们不喊了。刚才那一场,让所有人都明白了。死不是那么远的事。它不是从塔里突然冒出来的冰,也不是看台上喊出来的口号。它就躺在那几块布下面,就沾在还来不及擦掉的鞋底上。

“大家。”潇静朝他们走去。

人群慢慢静下来。

“叶莲娜被抓走了。”她说。

“后面还有更硬的地方。我们要往北去。那里不是希斯塔。不是几根烟囱、几道铁门、几个看门人。那里是撒旦的地方。是我们现在所有人加起来,都未必能活着走出来的地方。”

“所以,你们不能跟来。”

工人中有人动了动。

“可我们想……”一个男人说。

“我知道。”潇静打断他,“我知道你们想打。想为他们报仇。想把自己活了这么多年没能喊出来的东西,一次全喊出来。”

“可这一场,不能靠人多。”

“你们得留下来。”她说,“这座城市还活着。只是中间那根吸血的管子,被我们拆掉了。它现在需要你们。不是作为工人。是作为人。”

“会很难。”她补了一句,“路还是弯的。可方向已经变了。”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极老极老的工人慢慢走出来。他没说话,只朝潇静弯了弯腰。不是跪。是那种旧时手艺人对同类的礼。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

他们没再坚持。只是慢慢转身,朝各自的车间和宿舍走回去。有几个年轻人在废墟前站了很久,像想把今天看进骨头里。

“我们只剩四人了。”阿丽娜说。

“四个够了。”潇静说。

“谁?”萨麦尔说。

“你,我,阿丽娜,赫默。”潇静说。

“我呢?”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潇静回头。

潇枭站在那儿。

他比他们矮。脸上还留着昨晚睡不好的印子。眼睛红红的,像已经忍了很久。他走出来,像一只从旧屋里追到门外的小兽。

“姐姐。”他说,“为什么我不能去?”

潇静没马上说话。

她走过去,极轻极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你长大了。”她说。

“可你昨天还说我是小孩子。”潇枭说。

“昨天是昨天。”潇静说。

“今天,我要去更远的地方。那里不是你能跟的路。”

“可我没有别的亲人了。”潇枭说。

“你有。”潇静说,“你还有我。”

“可你走了。”

“我会回来。”

“你骗人。”潇枭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潇静说。

“很久以前。”潇枭说,“你说过,我们不会再分开。”

“我记得。”潇静说。

“可你还要走。”潇枭说。

“因为有些东西,不去做,我们才会真的分开。”潇静说。

她蹲下来,和潇枭一样高。

“潇枭。”她说,“你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躲在我后面的小不点了。你有元技。你比我更会堆石头。你会长大的。而我,得去把叶莲娜带回来。不是选我们两个,是选还能不能再有明天。”

“我也想帮你。”潇枭说。

“你在这里帮我。”潇静说,“戴夫会照顾你。等我回来,我再看你把石头堆成什么样。你如果练得好了,我就带你走。”

“真的?”潇枭说。

“真的。”潇静说。

“那你要回来。”潇枭说。

“我会。”潇静说。

“如果你不回来呢?”潇枭说。

“那你就抬头看天。”潇静说,“最亮的那一颗,是我。我一直会在。”

潇枭不说话了。

他扑上来,一把抱住潇静。

抱得极紧。

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按进她身体里。潇静没躲。她只是闭了闭眼,把脸极轻极轻地靠在他头顶。

“我等你。”潇枭说。

“好。”潇静说。

她把他交给戴夫。

“帮我照顾他。”潇静说。

“我明白。”戴夫说。

“如果我真的回不来。”潇静说,“就告诉他,他姐姐在星空上。这片大地的天,总有一个地方,是留给我的。”

“你不会回不来。”戴夫说。

“我知道。”潇静说,“我只是不习惯不说最坏的话。”

“我懂。”戴夫说,“我们这种人,都这样。”

潇静没有再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四个人朝北边去了。

像四片被风吹到一处、又重新分开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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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玻利瓦尔的路,不短。

他们走了很多天。

有时候穿过空空的旧镇。有时候沿着一条半干不干的河边走。有时候晚上睡在荒废的车站里,听风从破窗子里钻进来,像谁在极远极远处断断续续地哭。

萨麦尔总走在最前。

她不怎么说话。可每到岔路,她会极自然地选出一条。不是凭地图。是凭感觉。是那种在决斗场里待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对前路的直觉。

“你以前来过?”潇静问。

“没有。”萨麦尔说。

“那你怎么知道走这边?”潇静说。

“因为风里有城里的味。”萨麦尔说,“玻利瓦尔和别处不一样。它有石头味。很老。像从教堂和旧墙里渗出来的。”

“还有呢?”阿丽娜说。

“还有一点烟。”萨麦尔说,“不是工厂的烟。是蜡烛、旧木、和不知道哪个圣堂里没日没夜点着的长明灯。”

“你说得我都想去了。”赫默小声说。

“你不会喜欢的。”萨麦尔说。

“为什么?”赫默说。

“那里的人,看人时,总像在看灵魂。”萨麦尔说,“不是看你的脸。是看你有没有用。有没有罪。值不值得被他们允许站在内城。”

“你去过?”赫默说。

“我从小就在它边上。”萨麦尔说,“可它一次都没让我进去过。”

“现在呢?”赫默说。

“现在也一样。”萨麦尔说,“不过这次,我会自己走进去。”

不知又走了多久,风忽然大了。

不是从北边来。是从玻利瓦尔的方向,极厚极重地扑过来。那风里没有灰,也没有水汽。只有一种极沉极老的压迫。像有无数双手,同时从城门里伸出来,轻轻按在他们肩上。

“到了。”萨麦尔停下来。

潇静抬头。

风沙极大。

天被吹成一种混浊的暗黄色。阳光薄薄的,像被几百年前的旧玻璃滤过。可在这片风沙后头,几道极高极大的城墙渐渐露了出来。

不是希斯塔那种黑铁墙。

是石墙。

灰白色的、像从大地骨头里直接长出来的旧石。墙上刻着无数拱形纹路。有尖塔从墙后升起,一个连着一个,像某种已经沉默了很久的宗教仪式。风一吹,塔上似乎有极远极远的钟声,断断续续,像从某本被遗忘的经书里掉出来的。

“玻利瓦尔。”潇静说。

“我们到了。”

他们朝边境站走。

高墙下,只有一道极窄极窄的门。门前排着许多人。不是商队,不是士兵。是普通人。他们穿着旧衣,脸上全是灰。有人提着布包,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已经等了太久,眼窝都凹了下去。他们不吵,也不挤。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等待某场对自己命运的宣判。

“他们在等什么?”赫默小声说。

“进去的资格。”萨麦尔说。

“这里很难进吗?”潇静问。

“比任何地方都难。”萨麦尔说,“我十六岁那年进去过一次。再之后,就再也没能进去过。”

“你父亲带你的?”潇静说。

“嗯。”萨麦尔说,“也是最后一次。”

她没再说。

潇静走到队伍旁。

一个成年男人站在那儿,显得极着急。他不断踮脚,又不断叹气。像已经来过许多次,却总差那么一点。

“您好。”潇静说,“您是在等检测吗?”

“你也是?”男人说。

“第一次。”潇静说。

“那难怪。”男人说,“这里和别处不一样。不是走个过场。是真测。战斗型的,要打一根旧木桩。木桩里有元力。越强的人,越能把它打远。”

“要多少才算过?”潇静问。

“至少六千点。”男人说,“我已经来过三次。最好一次,才三千九。”

“很难。”潇静说。

“难。”男人说,“可我老婆孩子在城里。我不进去,就永远接不出他们。”

“你会的。”潇静说。

“你也一样。”男人说。

“希望我们都能过去。”潇静说。

“嗯。”男人笑了一下。

他笑得很淡,像已经不信这些客套了。

“请下一位上前。”门里走出个士兵。

男人上去了。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潇静站着。

她看着那扇门。

二十多分钟后,男人又出来了。头更低了。像被从里面掏空了半截。

“还是不行。”他苦笑。

“下一次。”潇静说。

“可能不会有下一次了。”男人说。

潇静没接话。

她只是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像咬着一块极硬极冷的石头。

“请下一位。”士兵又叫。

潇静回头,看了看三人。

“我先去。”她说,“等我的好消息。”

“别打太狠。”阿丽娜说。

“我知道。”潇静说。

她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

里面是一条极长的石廊。灯不多,每隔几步才一盏。两壁极旧,刻满了圣像与旧文。有些脸已经模糊,像被一代又一代人用指尖摸平了。再往前,是一道向下的石阶。空气冷下来,像进入某座旧教堂的地窖。

“第一项,元力检测。”有人在前方说。

潇静走到底。

那里有块极大的木桩。

不,不是木。

它看起来像木头,可表面有一层极薄极淡的光。那光贴得很近,像从木头里面自己长出来的。潇静能感觉到,这木桩不是死物。它里面似乎有某股古老而缓慢的气息,正极轻极轻地跳动。

“这个,要通过多少?”潇静问。

“六千点以上。”站在旁边的检测官说。

“你是第一次来吧。”他看了潇静一眼。

“对。”潇静说。

“那概率不高。”他说,“这木桩是从旧时代留下来的。几百年了。普通人碰上去,能推出一千点就不错。你要是能打够六千,就可以入城。”

“好。”潇静说,“我试试。”

她拔剑。

就在剑出鞘的那一瞬,她忽然不觉得怕了。

不是她变得多强。

是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伊诺倒下时的雪。想起叶莲娜被抓走时,她只抓住了一只旧手环。想起潇枭在她怀里哭。想起那片从卡地亚一直烧到绯汐的火。

那些火还在。

只是如今,全聚到了她手里。

“你确定要用剑?”检测官退了一步。

“确定。”潇静说。

她把力量往剑上送。

那柄原本灰沉沉的剑,忽然像从里面醒了过来。几道极细极细的暗火从剑身上钻出,像无数条红色的旧线,极慢极慢地缠绕。四周温度开始上升。石阶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热浪。检测官额头上已经见汗。

“这……这不对。”他喃喃。

潇静没理。

她只看着面前那根木桩。像在看一个从旧时代站到今天的老东西。

然后,她劈了下去。

不是砍人。

是砍那些把人挡在外头的旧墙。

“轰——!”

木桩从中间断了。

不是裂。是断。像它等了几百年,终于等到一个敢用剑与火把它叫醒的人。

整间地窖像被点着了。

火光从断木处喷出来,把所有人脸上都映成红色。检测官一屁股坐在地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这……”他说。

“多少点?”潇静问。

“我……我不知道。”检测官说,“我这一辈子,从没见过有人把木桩斩断。”

“那我通过了吗?”潇静说。

“通、通过……”他说。

“麻烦下一项。”潇静说。

检测官撑着地,半天才站起来。

“不、不用了。你直接去外面等。我……我还得先重新找根木桩。”

他看潇静,像看一个从旧经卷里走出来的东西。

潇静点头,朝外走。

“等一下。”检测官说。

“你叫什么?”

“潇静。”她说。

“潇静。”他重复了一遍,又看向那截断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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