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终于抬起了头,露出斗笠下那张依旧眉眼温和的脸。
果然是封栩。
他脸上还带着一抹微笑,可整个人分明清减了不少,昨夜似乎也未曾安睡。
“阿栩……”
萧负雪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几乎想立刻扑到封栩怀里,但才刚踏出半步,又硬生生地顿在了原地。
这里是皇宫,不是云韶府。
赵总管或是其他人的眼线,可能随时都在盯着他们。
他只能保持这样僵硬的姿势,怔怔地看着眼前人,一下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嘘——”
封栩笑着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前轻轻一按,示意萧负雪噤声。随后,他立即上前两步,将萧负雪护在身后,目光骤然凌厉起来。
确认四周确实无人盯梢之后,他才熟练地牵住了萧负雪的手腕,只轻轻一带,萧负雪便跟着靠了过来,和他一起往花圃深处走去。
萧负雪只觉自己的心跳得极快,但有封栩在身边,又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他踮着脚尖,安安静静地随封栩走着,直转到一处爬满藤蔓的花架之后,那人才终于停了下来。
花架很大,层层缠绕的枝蔓像一扇半阖的帘子,将两人严严实实地遮在了阴影里。萧负雪知道这里是个绝佳的说话之处,但还是忍不住微微屏着呼吸。
“阿雪。”
一声轻唤很快将萧负雪的心神引了过去,温温柔柔的,似乎在刻意抚平他心中那些千丝万缕的顾虑。
萧负雪的鼻子瞬间酸了。
这是他日思夜想的声音,却也是最不该出现在宫里的声音。
阿栩,他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怎么不说话?”
封栩先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净了手,而后才笑着勾起食指,在萧负雪的琼鼻上轻轻刮了一下。
“是不是在宫里待惯了,所以见着故人,反倒不开心了,嗯?”
“你、你又说这种话来逗我。”
萧负雪简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眼眶里的涩意一阵阵往上涌,被他咬着唇硬压了回去。
他忍不住甩开封栩的手,攥紧拳头,一下又一下地捶在封栩胸口,好像要把这半月来攒下的担心、害怕、委屈一股脑儿地还回去。
封栩倒是完全不躲,任由那一双玉似的手乱打乱捶,在自己的衣襟上来回作弄。
半晌,他才笑着反手一捉,将那两只乱挥的小爪子轻轻拢进自己掌心,打趣道:“捶够了没有?要是觉得手酸了,我先给你好好按按,再继续打我也不迟。”
“就你会耍贫嘴。”萧负雪装作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想用力把手从封栩掌心抽出来,却被这人用力攥得紧紧的,好像偏要惹他着急。
等他真要生气的时候,那人又笑吟吟地软了语气,轻声道:“好了好了,不闹你了。”
“阿雪,入宫之后,你……还好吗?”
话音刚落,萧负雪脸上才刚挤出来的笑意就瞬间垮了。
他想说不好,想说这宫里到处都是盯着他的眼睛,连说句话都要反复斟酌,思来想去。
夜半梦中,也时常睡不安稳,生怕第二天一睁开眼,听到的就是封栩出事的消息。
“阿雪?”
见萧负雪一脸凝重地垂着眼,始终沉默不答,脸上的笑不禁淡了下去。
萧负雪第一次听见封栩用这般不忿的语气说话,更何况话里的每个字,都足以令他一阵心惊胆战:“那狗皇帝一定虐待你了,是不是?”
“阿栩,你!你疯了?!”
萧负雪几乎是扑到封栩身上去的,才刚从这人掌心挣脱的手不住颤抖着,却还是使劲捂紧了封栩的嘴,生怕再从他口中听到更加大逆不道的话来。
“这种话本就不该说的,更别说这是在宫里!”
“阿栩,你不要命了么?”
封栩被萧负雪这一扑顶得晃了一晃,看着眼前这人又急又怕的模样,神色瞬间就缓了下来。
饶是如此,萧负雪也没敢轻易松手。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侧过头,仔细辨了半晌四周的动静。
等把手掌从封栩嘴上挪开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整条手臂都麻得厉害。
“你这人,从前不会这样莽撞的,怎么进了宫反倒变了?”
萧负雪红着眼嗔怪了一句,心中不由涌起一阵后怕来。
“陛下待我很好,只是宫规森严,处处暗流汹涌。在这里的每一日,都让人觉得累极了,倦极了。”
“很好?”封栩将这两个字放在唇齿之间用力咬了一咬,神色瞬间冷了下去,“和我们在云韶府时一样好?”
萧负雪努力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甜笑,可怎么看都苦得厉害:
“皇宫和云韶府,两边都是金丝牢笼,被锁在哪一个,又能有多大分别?”
“我真正在意的,不是地方,是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重新伸出指头,轻轻去勾封栩垂在身侧的小指,语调也渐渐柔了起来:“笼中虽苦,可只要有阿栩在的地方,就总能让人安心一些。”
指腹相触的瞬间,封栩紧绷的肩背也骤然松了下来。两人就这样勾着手,呆呆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半晌,萧负雪才低下头来,吐出心头那个压了半晌的疑问:“倒是你,怎么没在云韶府好好待着,反倒进宫当了花匠?”
“这就说来话长了。”封栩脸上重新换了一抹温润的神色,握紧萧负雪的双手,将他往自己这边带得更近了几分,“但阿雪想听,我就慢慢说,好么?”
萧负雪连忙点头,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小声催道:“你快说,我听着呢。”
“小笨蛋,还是这么急性子。”
封栩忍不住逗了他一句,才肯接着话头往下继续说开。
“其实,我早就到了脱籍的年限,云韶使也愿意提携我,肯给我安排一样新差事,随时能到外头做些营生。”
“可我怎么能单独舍下阿雪?总想着等你也到了能脱籍的日子,就同你一起出府,寻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些盘算,是他们过去就偷偷商量过无数次的。现在被封栩娓娓道来,萧负雪竟觉得有恍如隔世之感。
“我本已为此积攒了不少银钱,谁知那日遭逢急变。我们好不容易逃过贼子的暗袭,偏偏你又被那个遭天杀的摄政王抢了去。”
封栩说到这里,声音很快沉了下去。他对薛烛南自是恨极,只是怕萧负雪担心,不便继续发作罢了。
“你走之后,大家都急得要命。好在我在达官贵人中摸爬滚打了这些年,又有云韶使相助,总算还能找到些许门路。”
“我把攒下的银子都拿了出来,又找了所有能搭上线的路子,才寻到这个进宫当花匠的机会。”
“你说,我怎么能不来?”
“你怎么不能不来?!”
萧负雪听完,眼里潋滟的水光愈发浓了,只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封栩平日里有多节俭,他实在最清楚不过。这人一文钱都想着掰成两半花,连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
可一到了想哄他开心的时候,封栩总会不计花销地去做。
他喜欢吃甜食,封栩就给他买最好的蜜饯和糕点。各种时兴脂粉、花钿、洗面药,更是从没断过,往往前日才刚在集市上传开,第二日就送上了他的妆台。
如今,封栩又为了他,把多年积蓄全砸进了这座冰冷无情的皇宫里。
他该怎么还才好?
“阿栩,你太傻了。”萧负雪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什么宫规,一下就扑进了封栩温热的怀里,“你怎么能来这里?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知不知道?”
封栩收紧手臂,将人牢牢扣在怀里,掌心顺着他的脊背轻轻抚着,脸上却丝毫不见紧张:“我知道,可我不是早就答应过阿雪,要一直护着你的吗?”
“阿雪到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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