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怨。
萧负雪把沈行深这几句话反反复复咀嚼了半天,可怎么都绕不开这两个字。
他想起薛烛南提起大将军时的样子——皮笑肉不笑,嘴上再如何故作轻松,语气里也藏不住那股咬牙切齿的怨气。
难道就是因为大将军挑唆他与挚友反目,才让薛烛南恨成这样?
但那个体恤士卒、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会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小人吗?
萧负雪只觉心头痒得厉害,他知道自己不该随意打听摄政王和大将军的事,忍不住又凑得离沈行深近了些,声音也刻意放得低低的,像在偷偷说谁的小话。
“沈大人,负雪总觉得,摄政王与大将军之间,不是争权夺利那么简单。”
“王爷对大将军,不光是忌惮,还特别……厌恶。”
萧负雪轻声说完这两个字,便立即用手紧紧捂住了嘴巴。
偷偷抬眼看沈行深时,他才惊觉自己究竟凑得有多近。说话时吐出的热气几乎全打在沈行深的耳蜗里,若再往那边靠上一分,怕是睫毛都能扫到那人的脸了。
萧负雪只觉鼻尖瞬间就痒了起来,后颈也在阵阵发麻。他连忙伸出手,用力扣着桌案边沿,慌慌张张地想往木椅另一边挪。
可沈行深没给他这个机会,更要命的是,这人似乎以为他是坐得不够舒服,不仅又给他让出一寸椅面,左臂还极为自然地穿过萧负雪肋下,勾着他腰间那寸软肉,往自己身上按了按。
“坐好了,小心。”
沈行深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狎昵之色,语气甚至还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
“摄政王对大将军如何,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只是没人敢明着议论罢了。”
“萧侍君对此事看得准,但也只在沈某这里说说就好。出了这间屋子之后,便一个字也不要再提。”
萧负雪忙不迭地点头,乖巧得简直像一只正在谷场奋力啄米的小鸡。
他久在达官贵人之间周旋,自然凡事都知道分寸,但就是压不下心里那种时不时搔弄一下的痒意。
左右这里也没别人,沈大人又是有问必答。自己就再多打听一些,应该也没有大碍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抬眼看向沈行深。眼神怯生生的,声音也低得几不可闻,却依旧掩饰不住那股好奇的劲头。
“沈大人,你对北疆战事了解得多,能不能和负雪说说——大将军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行深才刚提起来的笔又停了。
他低头看着萧负雪仰起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闪闪的,比从西域来的小奶猫还要可爱,根本让人无法拒绝。
沈行深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强迫自己的视线从萧负雪脸上缓缓移开,落在案上那张才写了一半文稿上,认真斟酌了半晌,才开口答道:
“大将军常年驻守北疆,极少踏足京城。去岁先帝驾崩之后,他才以奔丧之名,领着数千亲卫回京,停留至今。”
“陛下即位之后,特地命人重新修缮了大将军府,以示恩宠。但大将军极少住在府中,平日都留在城外的军营里。听军中人说,他在营里也常戴着面具,并不露出真容。”
萧负雪嗯了一声,有些迫不及待地接话道:“我也常常在话……咳咳,在唱词里听过。大将军为了震慑北燕人,总戴着一张獠牙铁面。燕狗远远望见,便先怯了三分!”
说到这里,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追问道:“之前陛下说过,大将军和摄政王在朝会上闹得不可开交。上朝的时候,他总不能还戴着面具吧?沈大人一定见过他,对不对?”
“这可要让萧侍君失望了。”沈行深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沈某官卑职小,朝会时只能站在最末一班,远远望上几眼。连大将军的身形都瞧不真切,更别说五官面目了。”
“这京中上下,近身见过大将军真容的,本就寥寥无几。莫说沈某,便是那些位居高品的大人,对他也并不熟悉。”
“朝会之上,还能认得,下朝之后,脱了官服,怕是面对着面,都未必认得出来了。”
萧负雪低低地“哦”了一声,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他在云韶府时,曾无数次想象过大将军的模样。
话本里写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唱词里赞他“英武天纵,气盖山河”,却终究只是纸面上的功夫,作不得数。
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一个亲眼见过大将军的朝臣,哪想到连大将军长什么样子都问不到,心中自然有些泄气。
但问都问了,他哪有这么容易死心?很快又揪住沈行深的袖角,悄声追问:“沈大人,那大将军对摄政王,也像摄政王对他那般吗?一提起来就要生气?”
“怎么会?”沈行深似乎是被他这股执着的劲头逗笑了,眉间的凝滞散了些许,语气也略微松快了几分,“他们相识多年,又都是位高权重之人,还不至于让人看这样的笑话。”
怎么不至于?大将军的笑话,萧负雪虽没瞧过,但摄政王失态的模样,他可已经见过好几回了。
他忍不住又问:“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是以前在北疆认识的,对不对?”
“很久了。”
沈行深点了点头,垂眸翻阅案上的书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当年北疆战事频仍,先帝钦点大将军为平北大都督,统掌北疆军务。摄政王自请北上之后,便在平北军中做了大将军的副手。”
这两个字一出来,惊得萧负雪险些没在椅子上坐稳。
薛烛南的性子,萧负雪比谁都清楚。这样一个谁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竟然心甘情愿地当段微的副手?
沈行深像是没注意到萧负雪的情绪,只是慢慢接着讲了下去:“据传那时二人就多有龃龉,但其中究竟如何,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待摄政王回京养伤,北疆便只余大将军一人主事。至于如今,两人更是争得势同水火。北疆的那些旧事,怕是也没人敢再提起了。”
萧负雪心中一动,蓦地说道:“大将军能令无法无天的摄政王都拿他没辙,自然厉害得很。只是,陛下夹在这两人中间,定然更难做了。”
“是啊。”沈行深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轻声应道,“陛下初登大宝,要安抚住这两头猛虎,自然不易。我们做臣子的,只能尽力为君上分忧而已。”
他话说得平静,萧负雪却若有所思。
君臣、将帅、叔侄、宿敌……这些人像一张大网,把病弱的小皇帝困在最中间。
而自己,一个伶人出身的小小侍君,此刻竟也坐在这张网里,听一个翰林讲着大网中央的惊涛骇浪,还总是忍不住想多知道一点。
“沈大人,你熟悉北疆战史,能不能再多讲一些大将军的事?”
“好。”
“就当是讲故事,哄你休息。”
沈行深把手臂轻轻一收,又将萧负雪往自己身上揽了些,让他能更安稳地靠在自己肩头。
萧负雪感觉整个人都有一瞬发软,但看沈行深没有跟着再做什么,便也没有挣扎,乖乖巧巧地闭上了眼睛。
沈行深的声音一直很好听,温温沉沉的,总能把人的心神勾住。他讲的内容,也大多是萧负雪早已烂熟于心的。
可那些故事从沈行深口中说出来,却好像瞬间一寸寸长出了血肉。
哪一仗风雪封山,哪一仗粮尽援绝,哪一仗是由一群残兵硬生生阻住了敌军的退路……每一个细节都像被火把照亮了一般,让他眼前立时浮现出那个披甲跃马、威风凛凛的身影。
他忍不住轻声插话道:“大将军对将士们一定很好,不然,怎么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他拼命?”
沈行深的语声顿住了,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将士们舍生忘死,浴血奋战,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哪一个人。”
“就算是大将军,也不过是千千万万将士中的一个而已,与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萧负雪被沈行深说得一愣。
他从前只听人赞大将军如何英勇、如何神武,仿佛北疆所有的胜仗都是那一人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听沈行深这么一说,他忽然觉着有些羞愧,自己唱了这么多年颂扬平北军的曲子,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当下连语气都变得极其郑重起来:
“沈大人说得是,负雪受教了。”
沈行深似是没料到他会如此上心,也跟着认真地点了点头,很快又自方才停顿的地方继续讲了下去。
萧负雪起初还端坐着,认真去听那些山川地势、兵粮调配的种种细节,但他昨日实在累坏了,又没歇息好。眼皮很快就耷拉了下来,头也一点一点歪了开去。
再醒来的时候,他依旧有些恍恍惚惚,好像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
“醒了?”
沈行深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那只揽在他腰间的手也跟着换了个位置。
萧负雪这才发现自己依旧靠在沈行深肩头,连姿势都和之前一模一样,只是身上多盖了一件旧袍,想来是沈行深怕他着凉,特意加上的。
他正要出声道谢,沈行深却先一步截住了他,声音里似乎还带着点玩味的轻笑。
“萧侍君睡得很沉,在梦中还呓语不断,想来定是累极了,往后……要多仔细身子才是。”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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