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萧负雪出神的当口,沈行深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饭菜。他的吃相很斯文,甚至称得上好看,好像碗中盛的不是剩饭,而是御膳房刚送来的金齑玉鲙。
萧负雪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薄被往上拉了拉,半遮住那张还烫着的脸,小心地缩在榻角,装作不经意般看着他。
沈行深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是顾自吃完了剩饭,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碟,连着食盒一起放到门外,然后快步回到案前,移开镇纸,继续写他的史稿。
萧负雪就这样望着他的背影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困意上涌,竟然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一个梦也没有做。他再睁开眼时,窗外日光已经西斜,书房里的光线也比先前暗了不少。
是已经到黄昏了?
萧负雪几乎是从榻上弹起来的。被子顺着他单薄的身躯滑到腰际,他也没有去拉,而是下意识地伸手拢好自己的衣襟。
还好,他的衣服不算太乱,睡着的时候也没流口水,更没做出什么更失礼的事。
萧负雪重重松了一口气,这才抬起头来,去寻沈行深的踪影。只见那人犹自坐在案边,脊背挺直,与他睡前一模一样,但案角那摞稿纸明显高出了一截。
这人,该不会一下午都坐着没动过吧?
“萧侍君醒了?脚还疼吗?”
萧负雪刚要坐起身来,沈行深就听见了动静,立即搁下手中墨笔,快步走到榻边,轻轻托起萧负雪的伤足,似乎在认真查看伤势。
他的动作比先前更轻缓了几分,只是萧负雪脚上肌肤太薄,又敷着药,被他粗粝的指腹无意擦过时,还是顺着经络一直酥麻到了腿根。
萧负雪这次有了防备,忍住了没有缩脚,但还是被激得咬紧了下唇。
他试着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虽然还有些钝钝的胀痛,但只要不刻意去碰伤处,应当不至于连路都走不了了。
“好多了,有劳沈大人挂心。”
他发现自己在沈行深面前,好像说什么都带着几分心虚。明明对方什么出格的举动都没做,却觉得连自己的脚踝都成了极为羞耻之处。
哪怕只是这样不轻不重地压着,都让他酥痒得忍不住蜷起脚趾。
沈行深却依旧神色如常,拇指轻轻抵上萧负雪光洁的肌肤,替萧负雪轻轻揉按了一会儿之后,才又跪在脚踏上,细心地为他穿好鞋袜。
等穿戴整齐之后,他还是没有退开,反而从怀中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用指尖轻轻压在萧负雪手心,温声说道:
“天色已不早了,侍君若再不回去,恐怕会惹上麻烦的。”
“这是沈某方才画的一张地图,粗糙了些,好在应当不难看懂。”
“下回侍君若想再来,只需照着地图往返,便不会再迷路了。”
“沈大人,这……”
萧负雪将掌心那张薄纸摊开,只见纸上的线条虽然简单,却把每一处拐角、每一条岔路都标得清清楚楚,连哪段路有禁军或侍卫看守,都一一标了出来,更是工整到没有一处涂改。
萧负雪心中不由赞了一声,却又不禁有些惴惴不安。
沈行深连禁军和侍卫的行动路线都记得这般清楚,是单纯记性好,还是在有意留心什么?
可这念头只闪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毕竟,沈行深这样细致周到的男人,似乎永远能抢先一步,把旁人没想周全的事情都办得妥妥当当。
这次也是,让他连一句不好意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又欠下了一份人情,更不知道自己能拿什么来还。
萧负雪垂下眸子,将地图按原样细细折好,小心放进衣襟内袋,又郑重地道了声谢。沈行深却只微笑摇头,很快转过身来,背对着他蹲下,轻声道:
“此处离内廷不近,我先背萧侍君一段,送到御花园附近的回廊处。”
“那边没有侍卫驻守,不易被人瞧见,剩下的路程,便只能请侍君自己走了。”
萧负雪愣了一下,耳根倏地烧了起来,心里明明想说不必麻烦沈大人了,可自己现在这个模样,虽然能走,却未必能撑到内廷。若逞强走回去,明日怕是连地都下不了。
他抿了抿唇,终于低低应了一声:“那便有劳沈大人了。”
他撑着榻沿起身,慢慢伏到沈行深背上,两条手臂环过沈行深的脖颈,再次被这人稳稳地背了起来。
萧负雪本来想将下巴搭在沈行深肩头,但想到沈大人左肩有伤,又连忙缩了回去,只将脸侧过一边,虚虚地贴在沈行深后颈处。
这人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墨香,混着些草木般的清苦气息,莫名地令人心安。
两人从书房出来时,红日便已西沉。等到御花园侧面的回廊时,四下早笼在一层薄薄的暮色里,周围不见人影,只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沈行深在拐角处停了步子,这才缓缓蹲低,将萧负雪轻轻放了下来。等萧负雪双脚都落了地,便立即回过身来,稳稳托住他的胳膊,引他扶着廊柱站好。
见萧负雪额边散了一缕碎发,他便顺势抬起手,指节擦过萧负雪敏感的耳廓,极轻地将那缕青丝别到耳后,又将那瓶伤药塞到萧负雪手心。
声音还是那样温温的,不容反驳,却听不出半分命令的意味:
“晚上睡前还要再上一回药,明日起,要每天擦两回,早晚各一次,莫嫌麻烦。”
“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多谢沈大人关心,负雪记下了。”
萧负雪低低应了一句,转身朝寝殿的方向走去,但始终没有听到沈行深离开的脚步声。
难道……他还一直等在原地?
萧负雪的脚步顿了一顿,很想回头再看一眼,可犹豫再三之后,到底还是压下了这份不舍。
前面便是内廷,一旦踏入那里,立时便有无数双眼睛朝他盯过来。
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多停一步,也有可能被有心人记下,再传到赵总管,甚至摄政王那里去。结果会如何,他不用多想也能明白。
暮色从宫墙两侧压下来,将萧负雪的影子拉成一条又细又长的灰线,也带走了他身上残留的那点墨香与体温。
果然,一离开那间书房,离开沈行深身边,他就必须重新变回那个步步留心、如履薄冰的萧侍君了。
——
回到薛苍明寝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萧负雪心中依旧虚得厉害,没敢抬头去看旁人,只低低垂着眼睛,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
脚踝处的伤立时被扯得隐隐作痛,但他也实在顾不上了,满脑子都打算着等下该怎么向薛苍明告罪——毕竟早上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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