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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初见

一踏入会客厅,萧负雪便立时屏住了呼吸。

他曾到不少达官贵人府上献艺,按照惯例,想见“贵人”一面,少不得三禀五传,等上小半个时辰。那些大人的规矩尚且多如牛毛,何况是天子寝殿?

可薛烛南却不管这些,进殿之后,也没吩咐内侍通传,脚下半分未停。到会客厅后,更是大大咧咧地往主位上一坐,似乎比在自己王府里还要舒心。

满殿内侍皆是噤若寒蝉,除了离内殿最近的那位急忙跑去传信之外,都死死压低了脑袋,竟无一人敢抬一抬眼皮。

“萧负雪,杵在那儿做什么?”薛烛南随手端起了内侍战战兢兢奉上的御茶,眼神往自己身旁的梨花木椅上点了点,“坐。”

一个伶人,在陛下的会客厅里和王爷同坐?

萧负雪知道自己还没有疯,哪能跟着薛烛南一起胡闹。

他迟疑片刻,终究只走到薛烛南身后,垂手侍立,恭声应道:“王爷面前,哪有负雪落座的道理?王爷若还有别的吩咐,负雪定当伺候妥当。”

“随你。”薛烛南呷了口茶,将茶盏搁回案上,也没继续勉强,“规矩学得倒是不错,不过在本王面前,再多规矩,也是无用。”

这点压根用不着他提醒,方才那些内侍的模样,萧负雪早已瞧得清清楚楚。

坊间一向传闻摄政王张扬跋扈、僭越无礼,疑他有不臣之心,意欲取新帝而代之,如此看来,倒也绝非空穴来风。

薛烛南往后靠了靠,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似乎心情不错,竟又和萧负雪聊起天来:“你是不知道,我那侄儿不仅身体不好,怪癖也多,住的地方连灯都不点一盏。平日里除了朝会,想见他一面,可不容易。”

萧负雪哪敢随意接议论皇帝的话茬,但他对这位新登基不久的皇帝确实知之甚少,薛烛南这几句话,倒勾起了他几分好奇。

他忍不住微微抬眼,瞟向内殿所在的方向。会客厅与内殿之间隔着一道半敞的紫檀木门,门后垂着一层又一层厚重的玄色帷帐,似乎刻意要隔绝所有光亮一般。

实在……太怪了。

萧负雪在京中多年,虽未进过皇宫,但也知道,便是寻常官宦人家的寝居,白日里也要多开几扇窗,免得憋闷。

可这位皇帝倒好,大白天把寝殿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天光都不肯放进来,里头只怕也是又闷又潮,浸着一股阴沉沉的病气。

这样的地方,哪像一个天子的寝殿?倒更像是一座……

萧负雪只觉得那帷帐后面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光是盯着多看了一会儿,后背便莫名有些发凉。

没等萧负雪想到合适的形容,一道凌厉的目光便陡然刺了过来,扎得他后颈一凉。

守在内殿入口的那名内侍正恶狠狠地瞪视着他,这人年纪已经不轻,身形瘦削,一张脸白得像纸,颧骨高高凸起,眼眶却深深凹陷下去,两簇瞳仁像是嵌在骷髅头上的两颗黑石子,没有半点人该有的活气。

萧负雪从前就听云韶使提过,这世上最不好惹的,就是在深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年的老太监,他们不会打打杀杀,但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死无葬身之地。

他怎么就把这事忘了?

萧负雪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狠狠地顿了一下,随后便装作若无其事地垂下眼,一心盯着自己的鞋尖。可他的后颈分明还在隐隐发着麻,让他连咽口唾沫都不敢大声。

薛烛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来,顺着萧负雪方才的目光扫了一眼。那老太监早已收回了视线,垂手躬身,毕恭毕敬地立在帷帐之侧,又变回了一尊毫无存在感的木偶土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内殿方向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隔着层层帷帐,听来有些沉闷。

不多时,脚步声渐近,能分辨出大概有三四人同来,步子有些急促,显然不敢怠慢了已经在厅中等候的摄政王。

萧负雪不敢再抬头窥视,只是低着头,默默瞧着自己的足尖。

脚步声在此时骤然停了,紧接的是一阵细弱的咳嗽。那声音被压得很低,像是被人硬生生闷在嗓子眼里,闷了许久,才勉强泄出几声来。

每一声都又短又虚,尾音微微发颤,仿佛随时都会断在喉咙里,让萧负雪不由胸口发闷,竟然隐隐为他紧张起来。

任谁听到这样一阵咳嗽声,都会以为这人不知何时就要断气的。

那人咳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厅中走来。

萧负雪的睫毛轻轻动了动,仍旧没有抬眼。他心中自然好奇,毕竟关于这位年轻天子的流言,他在云韶府早就听了不少。

有说他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也有说他懦弱无能、全凭摄政王摆布的。甚至还有人说他性情古怪,喜怒无常,一咳嗽便要杀人。登基不到半年,身边伺候的内侍都挨个换了好几茬。

可传言归传言,萧负雪在云韶府这些年学到的最重要的规矩,就是在摸清一个人的底细之前,什么也别乱看,什么也别乱说。

萧负雪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了些,一道清冷又有些虚浮的嗓音却已经飘了过来,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这几日旧疾发作,不能理事,因而未设早朝。”

“不想竟劳烦小叔叔亲自进宫探望,侄儿实在过意不去。”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才放出来的,落得很轻,像是说话的人连多费一分力气都不舍得似的。不过,这声音虽然虚浮了些,但听来清清朗朗,咬字也稳,只是仍压不住底下的病弱之气罢了。

这人就是……皇帝?薛苍明?

萧负雪压低了眉眼,可心口却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几下。

更让萧负雪意外的,是他对薛烛南的称呼。先帝驾崩之后,新帝登基,薛烛南以皇叔之身摄政,朝野上下无人不尊。可新帝私下里,却依旧叫他“小叔叔”,语气熟稔,显然他们之间,一贯如此。

萧负雪还没来得及细想这称呼里藏着什么,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便从主位上响了起来。

“呵呵,侄儿这是说的什么话?本王挂念侄儿的身子,趁早进宫看看,又何来劳烦之说?”

那语气随意至极,薛烛南想必是笑着说的,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冷得吓人。

更重要的是,这人依旧稳稳地坐在木椅上,没有起身。

萧负雪抬眼偷瞧的时候,他甚至往后又靠了靠,脊背陷进椅背里,就那么舒舒服服地靠在梨花木椅上,姿态比方才更加舒展,也更加目中无人了。

最重要的是,在萧负雪要上前见礼的时候,薛烛南的大手伸了过来,像铁栅栏一般横在身前,分明在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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