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来。”
萧负雪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失态懊恼,黑衣男子的气势便已逼近过来,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跟着抖了一下。
男子只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黑马便似通了人性一般,径直向萧负雪走了过来。
马蹄踏在碎石和断箭上,发出一阵细碎的脆响,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气氛瞬间绷得更紧了。
封栩的手还拽着萧负雪的衣袖,只是用力的方向变了,像是要把他藏到自己身后去。但那黑马来得极快,不过呼吸之间,萧负雪就已经能听见它灼热的鼻息了。
他甚至能闻到黑马身上混杂着皮革与金属的气味,还有风吹不散的淡淡腥气,顺着风直直往萧负雪鼻腔里钻。
没、没处躲了。
冲撞了贵人,在云韶府绝对算不得小事。
他不想连累封栩,封栩越是想把他往身后拽,他越是要反过来挡在封栩身前。
没等他们俩掰扯明白,那匹黑马已经一跃到萧负雪身前,稳稳停住了脚步。
萧负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封栩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咬着牙松开了萧负雪的袖角,低下头,默默退到萧负雪身侧。
萧负雪能听见他把自己的指节捏得连连作响,心也跟着紧揪了一下。
“抬起头来。”
黑衣男子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沉冷的声线裹着寒意直直砸下,似乎带上了几分不耐烦的意味,把萧负雪听得一怔。
没等他自己仰首,一道冷光便擦着他的下巴掠了过来。
萧负雪只觉自己的下颌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紧紧抵住,很快泛起一阵微微的酥痒感。
垂眸看时,原来是一截泛着乌芒的马鞭。
马鞭的皮革微凉,硌在下颌骨的边缘,不疼,却让他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
鞭上的力道也是不轻不重,恰好迫得他不得不顺着那力道,一点一点……将头抬起来。
先看见的是那人的下颌——线条冷硬,薄唇紧抿。再往上,是一双正俯视着他的冷厉眼睛。
“慌什么?”
男子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不紧不慢,甚至有些……玩味?
“嗯?方才不是还挺大胆的,敢一个劲地盯着本王看?”
萧负雪心跳如擂鼓,眼睫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
原来他方才偷看的眼神,全被这人收进了眼里。
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怕,也许是的。
毕竟这人的眼神简直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刃,任谁站在这般凌厉的刀锋之前,都要颤抖一下的。
但在这层寒意底下,还有另一种东西在他胸口隐隐发着热,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气。
男子身后的亲随极有眼色,立即翻身下马,将手中举着的火把靠了过来。
萧负雪下意识地偏头想躲开那片泼过来的光,但下颌上的马鞭微微一紧,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无处可躲。
火把的光芒劈头盖脸地浇下,将他整张脸都从浓重的夜色里生生剜了出来。
举火把的亲随本来都低着头,但余光扫到火光下那张脸时,手也不禁跟着晃了一晃。
只见火光下的青年黑发如缎,此刻正散乱地贴在颊侧,衬得那截从乱发间露出来的脖颈愈发纤细苍白。猝然遭袭的惊惶还没从他脸上完全褪去,左边肩头缠着布带,眼尾还依稀能见到细碎的水光,更显得肤光胜雪,叫人一眼便生出无限怜爱之意。
但最动人的,还是那双眼睛。
眼瞳色如琥珀,澄澈里透着一丝蜜色的暖光,与中原人的深黑眼眸截然不同。火光一落进去,就像在琥珀心上点燃了两簇小小的金焰,颇有几分异域风情。
那黑衣男子原本只想随意看上一眼,可目光撞上这双眼时,也不由微微顿住了。
他握着马鞭的那只右手立即收紧,鞭身微微上挑,将萧负雪的下颌又用力抬高了寸许。
这一下,倒让萧负雪觉得心中更气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吗?
他索性不再避开那道目光,径直昂首迎了上去。就着摇曳的火光,也终于看清了马上男人的容貌。
那人鼻梁高挺,眉骨如削,整张脸显得既利落、又锋利,每一道线条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细看之下,更令萧负雪心中一凛——这人裹在一袭玄色劲装里,活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随时可能择人而噬。
他紧抿的薄唇轻颤了几下,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一道尖细的嗓音已经抢先一步插了进来。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
“王爷明鉴!这是老奴所辖云韶府‘风’部的伶人,年纪轻轻,不懂规矩,这才冲撞了王爷,实在是罪该万死!”
“只是念他初犯,还望王爷海涵!回府之后,老奴一定对他严加管教,绝不轻饶!”
萧负雪自入云韶府以来,便一直被云韶使捧在手心养着,不知花了多少力气提携。
此刻见他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一言不合就要了这孩子的命。当下立即佝偻着身子,迈着小步跑了过来,连帽子歪了都没工夫扶正。
他冲到那匹神骏的黑马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声音却抖得厉害。一口气说完了那一长串,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眼巴巴地求着那人别与萧负雪为难。
萧负雪当然知道这时候低头告饶才是最稳妥的,毕竟连云韶使都吓成这样了,他一个小小伶人,还这样盯着人家看,少不了自讨苦吃。
但他控制不住。
这人的眼神太厉,气势太盛,让他心里那股不服的劲儿也被瞬间激了上来,非要看个清楚不可。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虽还眼波盈盈,但细看之下,没有惧意,只有一股压不住的倔强。
“哦?有意思。”
那人不仅不恼,似乎还反被勾起了兴致。
他低笑一声,手腕微动,终于将马鞭从萧负雪的下颌上移开,熟稔地凌空一甩。
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很快又翻卷回来,稳稳落在他的掌心,任他随意拨弄把玩。
萧负雪感到颌下的冰凉与微痒都瞬间褪去,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更加威压迫人的视线。
“你,叫什么名字?”
萧负雪用手背轻轻擦了擦自己的下颌,磨蹭过那一小片微微发热的肌肤,似乎是想刻意抹掉那股冰冷的皮革气息。
“……萧负雪。”
三个字说得清清朗朗,没有半分刻意讨好的怯意。
云韶使吓得魂都快飞了,忙不迭抬脚往中间挡。可没等他开口,黑衣男子的目光已骤然刺了过来,冷声问道:“此人为何不在进献给王府的伶人之列?”
云韶使的脸色瞬间变了,双腿立即软了下去,浑身抖如筛糠,连着声音都变了调:
“王、王爷容禀!这孩子……这孩子的姿容技艺固然绝佳,可惜命格不好!连着请了几个相士,都说他命犯‘天煞孤星’,生来克父克母,克亲克友!老奴怕会有碍于王爷,这才……”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这个平日里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大太监,此刻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萧负雪心下诧异,忍不住又看了那黑衣男子一眼。
两人目光相交,男子不仅不怒,反而自马上微微俯身,凑近了萧负雪的脸。
下巴瞬间被两瓣带着厚茧的指腹用力捏住,再抬眼时,那双比狼还冷厉的眸子已经近在眼前。
男子身上浓烈的龙涎香混着皮革味席卷过来,直直压得萧负雪连呼吸都错了节拍,颈后的汗毛也一根根竖了起来。
可他心中还憋着一股气,偏生不肯用力挣开,只咬着殷红的唇,任由那人带着薄茧的指腹在自己下颌蹭了两下。
那粗糙的触感蹭得他皮肤发烫,原本就敏感的耳尖立即红透了。
那双冷厉的眼睛里浮起一丝玩味,声音抬高了些,但语气十分轻快,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好,有意思。”
“近来陛下身边正缺人伺候,本王先前送了几个乖觉的去,可我那侄儿都不满意。”
“这萧负雪……呵呵,倒是个绝佳的妙人。”
他松开捏着萧负雪的手,直起身来,似乎想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连唇角都不自觉地挑高了。
“送到陛下身边,正好。”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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