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夙来焠奚也不过才小半月的光景,对这一方地界尚且算不得熟悉,哪里都多是生疏。
按照原本规矩,质子一进到封地就得入王府拜见殿下,殷夙也为了那一口气攒到如今屈尊降贵亲自来接他。
殷夙掐着时辰来正厅坐下,装模作样地叫人沏了壶上好的热茶,抿了两口嘴巴一阵干苦,咂咂舌拧着眉将那茶盏放下了,却到底没将它推远。
没坐多久,殷夙的耐性便耗了个大半,一口气憋得更愠时底下属官呈上消息,说是质子已然踏入焠奚地界,却并没有往王府而来。
“???”殷夙一张手重重按在案几上,愠道:“谁给他的胆子这么行事?”
那质子既然是送到他名下来的,自然得听他的话,事事由殷夙调遣才是。但这人才刚踏入封地,都没有来拜见绥南王,就跑别的地方去了?
胆子真是大!
“殿下,不尽然。”属官低头,继续禀道:“人尚未移交王府便被郡督邮拦下,将人带去了郡府。”
谢长史在一旁,若有所思后,开口道:“依制,朝使将人送入殿下封地,当直交王府,轮不到郡府插手。”
属官没偏头,回道:“是说携往郡署核验文书。”
什么核验文书......!
谢长史倏然想起了一阵前因,前些日子绥南王出走之时,郡府那边不知从何得了消息,特意派人前来打探过这事儿。
那会谢长史只以为是寻常公务,此刻这道事由一出,他不由多深思了两分。
月下这一州的地界本就西接西沙南连离瑟,下辖各郡,即便是最深腹地之郡——焠奚,也免不了沾染边郡乱燥的风波。
那国与国之间的嫌隙,恩怨纠葛多在官吏实在正常。
至于是谁,谢长史心头一转,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郡丞之子曾奉命随使,却再未归来过。边郡多摩擦,时局如此,到底是不了了之。
而如今时局是变了,郡丞身在焠奚却无法离开,那失子之恨积压多年无法宣泄,一腔怨愤,终于是在如今有了个落处——西沙派人送来的质子要入他焠奚。
更何况绥南王也本就不愿接纳那名质子,为此甚至不惜私自离开藩地,摆明了对此是抗拒的。
郡丞便是瞧准了这模样,知道绥南王亦不喜那人,肯定不会插手庇护,才敢这么有恃无恐地直接找个由头将人先押去了郡府。
殷夙扬扬眉毛,“郡府?”
谢长史打量着小殿下也一肚子怨气,如此这般不正好遂了他的意,便道:“殿下大可置之不理。”
哪知道他那小殿下行事素来不行常理,话音不过刚落,绥南王便从座椅上一跃而起,带了好大的架势往外走去,殷夙道:“凭什么让我置之不理?郡府是行事肆意,敢狂妄到我头上来就是不行!”
谢长史一阵汗颜,连忙跟上去改口道:“殿下所言极是,臣即刻责令下去,叫他们将人送过来,不许越制。”
殷夙陡然停下步子,脸一转盯上了他,“不用你去。”
谢长史抬起头,显是没懂他的意味。
“去救他作甚?他既是这个身份,这些都是他该受的。”殷夙道:“这根本就是两码事。”
谢长史确实早听过这位小王爷的脾性,但到底是头一回见到他的行事风格,不免有些拿捏不准。
“你听懂了吗?”
谢长史没什么神思,慢了半拍才张口:“臣懂了......”
“那殿下......?”
郡府越制、不将绥南王放在眼里是一回事,郡丞要惩戒私怨又是另一回事。殷夙两样都要讨。
殷夙道:“我亲自去——”
他要与郡府计较前者,又要让那人受他该受的磋磨。
这并不冲突,还反而叫殷夙生了几分兴致,他确实想亲眼见一见这般情态。
.......
绥南王亲自动身前往郡府,郡丞自然是意外的。
还能有何事能让殿下亲至?只能是来要人的。郡丞到底没敢冒犯殿下,打量着要将人先交出来时,却不想绥南王入了厅堂,径直往主位上一坐,便再没有别的什么言语举动。
瞧着架势,看着像是一时半会不打算离开的模样。
郡丞一瞬面对突如其来的小殿下心中是惶然的,却见殿下没有要因为那人发难的意思,又再度想起绥南王因抗拒此人而私自离郡的事情,不免将这点惶惶不安给抛却了。
后一刻他算是从绥南王这模样中品味出了他的意味来,看这模样,是来看戏的......?
貌似就是了!
也是,有人替殿下收拾那厌恶之人,不必殿下亲自出手,岂不正好遂了心?
思了个透彻,郡丞彻底没了不安,一颗心定了下来,甚至还多了点雀跃。
他上前,同绥南王见了个礼,随后垂首正正经经禀话道:“殿下,并非下官刻意留难。外邦入藩之人,文牒印信需一一勘验——如今此人这份凭证存了疏漏,真伪一时难辨。”
“尚需核验清楚——”
一路被护送过来的质子身份凭证有疏漏?
谢长史在一旁听得嘴角不由地抽了抽,觉得他这借机借得未免太过不上心。谢长史正欲开口进言,一瞥却见绥南王神色淡漠,全无要发话的意思,便先将自己的话咽下去了。
殷夙道:“核验了?”
“是......”郡丞道:“文牒大致核验完毕,不过此人不肯配合问询......故而难查。”
殷夙又问:“不肯配合又该如何处置?”
质子属于外邦人质,本来是不可直接说用刑拷打的,毕竟明面上动刑是授人把柄。
暗地里怎么处置、磋磨人都没关系,嘴上的礼法总要守的。
但如今情形不同,那人既在西沙不受宠,又在以一王之大的藩地中不受待见,郡丞便是嘴上直接这般说了,又能如何?
总归消息会被锁在这一方院内,传不出去。
于是郡丞半点要遮掩的意思也没了,直接直言开口:“顽抗不招,自可借助刑......”
谢长史眉头一皱,往上看了一眼低声打断道:“殿下。”
殷夙这才转头过来看了他一眼,随后先对郡丞摆摆手让他去做,后一刻才跳下椅子来,扫去了方才那点端起来的端肃模样,“你喊我做什么?”
郡丞要如何报复那人都无事,即便牵扯到两国邦交,总归如今是在焠奚郡内,又何妨?
偏偏不该的,是他将这话当众抛给殷夙。
殷夙乃是大覃的绥南王殿下,天皇贵胄,皇室亲脉,行事就应该小心,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干系,也不应该。
“小殿下不妨先见见那位质子。”谢长史便如此道。
殷夙到底久居皇宫,刚刚才踏出皇城,又年岁尚轻,想得不那么深。或许是即便明白这意味,也只是不放在心上。
殷夙满不在乎道:“见就见呗,他不是要动刑吗,看完再......”
谢长史还是多斟酌了一分,道:“殿下慎言。”
“嗯?”殷夙不解道:“有什么好慎言的?他不是说了吗,是那人拒不配合。”
拒不配合才动用刑讯,不是很正常吗?
谢长史垂首低着眼睛,轻声道:“不过一方之言。”
殷夙王府这位长史,年岁不轻,资历又算得上深厚。殷夙倒也谈不上是讨厌他,只是起初,包括如今有时候亦是如此,殷夙总嫌他事事都要管束过问,最要命的,是有一些风吹草动,他会直接将话语送往皇城,直接递到他父皇面前。
殷夙可以耍横,再怎么任性都无关乎如何,但大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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