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相传越国公本是橘虎一脉。昔日她辅佐魏乙勘定中州,征战多年,手上杀伐深重。天姥感念她安定四海之功,又怜她一身杀业难消,便遣仙人入梦,传下法旨,嘱她斋戒诵经九九八十一日,静心涤除杀孽,待礼行圆满,自会降下麟儿。
越国公遵仙人所托,摒绝宴饮应酬,日日焚香持诵,诚心奉行,不曾有一日懈怠。待到八十一日功成的翌日清晨,天方微亮,忽闻院外鹤唳清越,一只丹顶仙鹤自流云之间翩然而至,落于正院门前,轻轻放下一具素布襁褓,振翅复归云际。
众人上前细看,襁褓之中卧着一只虎崽,茸毛莹白,虎纹墨黑,正是四圣白虎一脉。越国公见此,心中喜不自胜,谨记仙人叮嘱,不敢肆意张扬,并未大排筵席庆贺,只请来往日并肩征战的数位旧友,小聚闲谈,同贺此事。
彼时太尉江山亦在席间,俯身端详那虎崽,见她虽尚幼,眉目间自有沉毅气度,不由慨然开口:“此子来日,必成大器。”
转瞬百年光阴过,旧事流传,已成坊间传说。
而今汝水之滨,悬瓠城外,唐惊弦与江山两军对峙。二人立马阵前,身后各立千军万马,旌旗如云,甲仗耀日,旷野之上肃然无声。
唐惊弦勒定坐骑,单骑策马先行出阵;江山见状,亦催动马步,相向而出。
行至十丈之外,江山勒住坐骑,扬声大呼:“唐了之!念在令尊的情分,我便唤你一声了之!令尊昔日为你取名惊弦,取自‘弓如霹雳弦惊’之意;你取表字了之,亦是应了‘了却君王天下事’的本心!昔日宏图尚在,缘何背弃素志,今日反倒与反贼为伍!”
唐惊弦勒马立定,扬声回道:“宏图二字,惊弦片刻不曾忘怀。只是世事推移,是非黑白,又怎是一言便能判定?惊弦此番到此,不求一战定输赢,只想与太尉剖说其中利害,不知太尉可愿静听?”
江山虽眉头紧蹙,却不曾挥军冲杀,高声喝道:“念在昔年情分,任你分说!”
唐惊弦高声道:“江太尉!你出身寒苦,亲眼见过底层百姓受苛吏压榨、求生无路的光景。你举兵起事,初心本是为苍生请命。如今你我两军相抗,血战不休,死伤尽是贫苦子妹,反倒成全了朝堂那些歼佞之辈。这般厮杀,岂不是背离了你最初的志向?
江山听罢,冷哼一声,扬声答道:“说得好听!苍生二字,何其沉重。你言道自相争斗,正中歼佞下怀,可我若放下刀兵,麾下数万前来投奔的贫苦子妹,又何处安身?结盟共事,多是同床异梦,这一局,我不敢贸然去赌!”
唐惊弦扬声作答:“江太尉忧心众人归宿,此言诚然有理。只是如今太尉身居主帅,供给无忧,只怕已难真切体会天下黎庶辗转流离的苦楚。战火经年不息,田园尽废,待到粮草耗尽,你帐下将士,又该依托何处?”
江山闻言面色一凛,高声回斥:“不必拿黎民疾苦激我!当年饥寒交迫,我亲身尝过,何曾敢忘!可若无兵马疆土,如何抵挡朝中歼佞?一味罢兵求和,待到刀斧加身,谁来保全我麾下众人?”
唐惊弦摇首轻叹,应声道:“我并非劝太尉立时收兵卸甲,只求暂且罢战休兵。如今大势早已不同,你我互相攻伐,只是白白折损根基。江太尉若是心中难决,不防亲往乡野一走,亲眼目睹生民流离之苦,莫困于营垒之中,丢却昔日本心。”
江山听罢,默然半晌,面上厉色渐渐消散。想起旧日情分,再细品前人一席话,心底已然动摇。她扬声回道:“也罢!便依你所说,各自收兵休战,划明疆界,不许枉动干戈。待我亲察民间疾苦,再商议往后大事!”
唐惊弦微微颔首:“江太尉愿意暂且息战,实乃苍生之幸。你我立下约定,停战期间,各守地界,不可擅自挑起纷争。”
二人商定妥当,各自拨转坐骑,返回本营,传令全军收兵,暂且罢战休整。
江山勒马归阵,稳坐鞍鞯,心底久久翻腾不宁,暗自思忖:“如今天下四起兵戈,各处起义纷纷,想来贤侄方才一番言语,绝非虚言。然则长庚姐昔年待我恩重如山,情同手足,便是叫我沙场马革裹尸,我也绝无半分负她之心。
“如今两军已然罢战休兵,正好遂了她所言,去民间细细体察一番。现下南阳由我亲自坐镇,辖内军纪严明,那些贪腐蠹官断不敢枉生祸端。既无后顾之忧,我便借这空档,折返京城,亲去坊间市井探个究竟!”
及至回了大营,江山把一应军务交付副将,直言不讳:“我要亲往坊间察访民情。若果真如唐惊弦所说,我自当进谏圣上,整顿朝堂!”
副将素来深知她的性子,不敢劝阻,连忙领命退下,打理军中大小事务。
江山走入营后僻静之处,立于传送法阵之上,抬手注入磅礴灵力。片刻之间灵光迸发,身影一闪,转瞬便到了燕京城外郊野。
她不曾片刻停留,径直迈步往城内宅邸而去。待到了宅中,取出一身青布直裰换上,再施法术隐去颅顶双角,方才动身前往坊间。
一连数日查访,皆未寻到异样,江山心底暗自起疑,信步走入一间茶坊,一屁股落坐在角落座头,扬声喊道:“伙计!上一碗家常点茶,配碟干果,麻利爽快些!”
茶博士闻声连忙应答,熁盏调膏,注水击拂,不多时便将点茶与干果一并端来。江山一手扶着茶盏,大口饮啜,陡闻邻座茶客絮叨交谈。
邻畔一名书生闲谈说道:“近来听说朝中一众权贵,都学着古人收字画,附庸风雅。可惜眼力不行儿,但凡带个古字,便不惜重金收买,还爱在画卷留白处随便题句钤印,内行之人私下无不讥笑。”
另一人接口叹道:“撑门面原无大碍,可这些个人儿借着采买古玩的名头,往各州县摊派银钱,这才是祸事儿!钱粮层层盘剥克扣,到头来遭殃的,依旧是咱们平头百姓。”
又闻旁侧一席茶客压低声音叹道:“圣上向来素净,不爱奢靡,原是盼着四海安稳。怎奈底下官吏各有盘算,好政令传下去层层加码,苛税凭空多出不少儿!上边一道善旨落到地方,反倒叫蠹官拿来敛财!”那人话音不觉稍稍拔高,落入掌柜耳中。
掌柜眉头一紧,暗暗朝店伙递了个眼色,店伙连忙上前,扬声劝道:“这位客姥,少说几句国事吧,免得惹是非,大家都安生!”
邻桌一名鸟妖慌忙跟着打圆场,连连摆手:“可不是嘛,少说为佳!这般街头闲话,一旦传扬出去,还不知要惹出何等风波!”
斜首坐着的獾妖也急忙压低声音附和,满堂茶客见状,尽数缄口不言,四下登时寂静无声。
江山按捺不住心头火气,猛把茶盏往桌上一掼,拍案而起,朗声道:“说了又何防!”只听哐的一响,茶水泼将出来,顺着木案淌落在地。
满座众人无不大惊,齐齐望将过来,店伙吓得僵在当地。
掌柜心里叫苦不迭,连忙快步上前,陪着小心拱手:“客姥息怒,息怒!有话好讲,切莫高声,招惹了巡街差人,咱们这小店可担不起祸事!”
江山见掌柜惶急不安,心火虽盛,肚里暗自盘算:“众人皆是谋生度日,迫于禁令方才噤声。我若在此逞威,甚是无味,日后传扬,反倒落个欺软怕硬的名声。”当即摸出一贯银钱,丢在桌上,开口言道:“罢了,不干你们的事!”话音落,不理掌柜千恩万谢,转身阔步走出茶坊。
步出未远,遥遥望见一男虜当街强拽抚琴卖艺的少男,周遭聚了不少路人,纷纷出言相劝。正是:
才离是非地,又遇不平事。
焉能袖手观?扬拳揍此厮!
江山肚里暗忖:“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适才茶肆风波未了,眼前又见这般欺压良善的勾当!”
那男虜死命拽住抚琴的少男,粗声厉喝:“休要挣扎!我家周通判府里正要筹办文会,少不得抚琴助兴之人,召你进府侍奉,乃是你的造化!”
围观百姓一听是通判府上的人,原先还上前劝解的众人,霎时间纷纷缩了回去。
江山远远观见,当即三步并两步赶将过去,硬生生挤开一众行人,不由分说掣住那男虜衣袖使劲一拽。那男虜猝不及防,登时翻身倒地,重重摔了个屁股蹲。
他痛呼一声,捂着屁股撑起身,瞪眼指着江山喝道:“你这厮!可晓得我家主人是谁!”
那少男惊魂未定,紧紧攥住衣襟,泪眼盈盈,瞧着好生可怜。江山霍地回身,怒目圆睁,一如金刚瞋目,威势逼人,那男虜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他当众折了锐气,脸面无光,扯开嗓子厉声喝道:“你是哪来的野客,也敢插手周通判府里的差事!休要自惹祸殃!”
江山并不多言,伸手攥住他衣襟,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这周老儿!不自忖几分本事,竟敢纵放恶虜在外行凶!”言罢,扬手一拳正中男虜脸面,打得鼻梁歪折,鲜血直流。
两旁行人看得心惊肉跳,几位好心的老婆子急忙上前劝道:“这位姥,您住手罢!万万不可如此,是要惹下天大祸事的!”
江山全然不理,猛地松开手。那男虜“啪”地跌翻在地,捂着流血的鼻子,手指江山,声音发颤:“你、你可闯下大祸了!”
江山双眉一竖,凌厉逼人。男虜顿时胆裂,连滚带爬爬起身,奔出去数十丈远,回头厉声放狠话:“我认得你了!你好生等着!”
江山冷哼一声,回头望向那少男,见他罗裙扯破,皮肉隐隐露将出来。江山也不多说,抛出一贯银钱递去,扬手指点道:“持此钱向前,过石牌楼,巷头估衣铺便可置办衣裳,换完早早躲开,休再遭人欺辱。”
少男眸中泪光潋滟,怔怔望着江山,开口说道:“小男子何以报答官人?”
江山连忙催促:“快快动身,往后务必要护住自身。”
少男抹掉泪珠,深深躬身:“官人此番恩德,小男子永世铭记在心。”
江山亦不停留,转身便走,胸中肝火越烧越盛。肚里暗自忖道:“我堂堂一国太尉,麾下将士浴血疆场、舍命拼杀,才换得这天下片刻安宁!这群蠹官安居京畿、坐享太平,不思报国安民便也罢了,反倒仗着微末权势,恃强凌弱、残害布衣!世间哪有这般歪理!今日我定要将他这劳什子文会,狠狠掀翻!”
心念既定,再无半分迟疑。她脚步如风,风风火火折返府邸,即刻唤来手下,着人细查这周通判筹办的文会,定于何时何地开席。
手下细细打探一番,回来禀道:“回太尉,周通判这场文会,定在明日巳时,于自家后园沁芳园内开席,宴请一众京中同僚。”
江山听罢,一掌猛拍案面,咔嚓一声,桌角立时断去半截,她高声喝道:“来得正好!明日我亲自前去这劳什子文会,会会这鸟官及其一众同党!”
手下不由冷汗直流,拱手进言:“太尉,恕小人冒昧,此番文会必要名帖请柬方准入内。您姥理当在南阳领兵对敌,若是无帖径自登门,只怕授人以柄,招来非议。”
江山冷笑一声,并不向自家属下发作,说道:“圣上与我结为姊妹,丞相亦允我往返京城,那传送阵便是她传我的法子。眼下干戈暂息,我助姐姐们肃清一众蠹官,理所应当,无可非议!”
手下见她未曾动怒,心下暗呼侥幸,再不敢多嘴进谏,连忙叉手躬身,快步告退。
待到次日天明,江山整肃仪容,换上一身堂堂太尉官袍,周身威仪凛凛。她身旁不随一名仆从,孤身一人,大踏步往周通判府邸行去。
府前守门兵卒望见当朝太尉亲临,纵然满腹惊疑,半点不敢阻拦,慌忙大开府门,便要上前引道伺候。
江山目中透出几分嗤笑,厉声喝止:“休得近我!”
江山喝退门卒,不待旁人引路,径直阔步闯进府内,穿廊绕榭,直奔后园沁芳园。
园中一众官吏分列亭中坐定,案间摆满美酒鲜果,有人吟诗作赋,有人附耳闲谈,看着十分风雅。猛闻厚重脚步声传来,众人一齐抬头,见江山身着太尉公服,独自踏至亭前,无不大惊,言谈之声骤然停歇。但见:
金刚怒目,威仪赫赫,恶虎凶龙胆战。凛凛锐气摧歼祟,直教佞党胆肝寒。
日月昭临,江流所届,望处尽为王土。一刀劈断千川水,一剑镇定万重山。
周通判坐于主位,心中一惊,连忙起身,勉强堆出笑意,拱手相迎:“太尉驾临,周某有失远迎!今日雅集仓促,不曾送上请柬,是周某疏忽。”
江山环视满座宾客,冷冷一笑,高声言道:“周通判倒是好兴致!京师重地,光天化日,你府中恶虜竟敢当街强掳卖艺少男。你在此设宴相聚,吟风弄月,可曾体恤市井小民的苦楚!”
周通判闻言,脸上笑意瞬间僵住,心头突突乱跳,面上却依旧佯装镇定,拱手强辩道:“太尉明鉴!此必是市井刁民造谣生事,恶意栽赃下官!下官平日恪守本分、律己从严,府中仆从皆是安分守己之人,岂敢当街行凶、掳掠平民?想来是旁人误会,以讹传讹罢了!”
满座官吏闻言,个个神色局促,无人敢出声搭话。一众人大都是京中闲散文官,平日里只知攀附结党,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一个个垂首屏息,掌心暗暗冒汗,亭中一时落针可闻。
江山听这一番狡辩,胸中怒火更盛,厉声喝道:“好一个恪守本分!昨日街市之中,你府中恶虜光天化日之下强逼卖艺少男,撕扯衣衫、当众凌辱,又被我当场打伤逃窜,街邻尽数目睹,血迹未干,犹在街巷!这般确凿实情,你竟敢一口抵赖,反诬百姓栽赃?!”
她踏步向前,一身太尉官服威仪赫赫,压得满堂众人抬不起头。冷声道:“你身居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不思安民守土,反倒纵容府中恶虜横行市井,欺压布衣!边关将士浴血厮杀,保得京城太平,换来你们这群蠹官在此饮酒赋诗、作威作福!今日这沁芳园的风雅盛会,倒是奢靡快活!”
周通判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慌得手足无措,忙躬身作揖,连连告罪:“下官失察!下官管束下人不严,确有过失!还望太尉宽宥,下官日后必定严加约束,绝不再犯!”
江山哪里肯容他含糊搪塞,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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