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野花在风中翻涌如浪。
山坡下,秋时月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坡顶那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
风把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送过来,听不真切,但那声音里的笑意,隔着这么远,她都能感觉到。
秋时月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枚传音玉简。
玉简冰凉,在她掌心躺了很久,才微微亮了一下。
她将玉简贴在耳畔,那头的声音苍老低沉:“事情已经办妥,贺迟身殒的消息,不日便会传开。”
秋时月抬起头,看向坡顶。
束鹤正偏过头,对秋与归说了句什么,秋与归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用力点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像山坡上的野花,明亮、鲜活,带着晨露般的清澈。
秋时月将玉简收回袖中,站起身,“走吧,该回了。”
秋与归从山坡上跑下来,裙角沾着草汁和花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阿月,你看。”她摊开掌心,里面躺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小小的,白白的,花瓣薄得透光。
“好看。”秋时月说。
秋与归抿着嘴笑了,小心翼翼地将野花拢进袖子里,像藏什么宝贝。
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慢,秋与归走在前面,束鹤跟在她身后,秋时月走在最后面。
“阿月。”秋与归忽然停下来,回过头,“你以前……有过喜欢的人吗?”
秋时月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脸上便恢复了那副温婉的表情,“有。”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啊……”秋时月抬起头,阳光在她脸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光,“他是个很无趣的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人开心,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但他会在下雨天替我撑伞,自己淋湿了半身也不在意。他会记住我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哪怕我自己都忘了。”
秋与归没有回头,脚步放慢了一些,和秋时月并肩走着。
束鹤跟在她们身后,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又不会打扰。
“他叫于封。”秋时月抬起头,眨了眨眼,偏过头躲开阳光,“在一个雪天,他来到我身边。”
“那他怎么没跟你一起,你这次独自一人出门,还遭遇追杀,他一定很担心吧。”
秋时月沉默了很久,久到秋与归以为她不会回答,“他死了。”
山道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
“对不起……”秋与归的声音很轻,“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秋时月笑了笑,“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我有时候想起他的脸,好像……要想很久才能想起来。”
秋与归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束鹤从她身侧走过,将手里那件外袍披在她肩上,“起风了。”
秋与归拢了拢衣襟,外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还有那股她熟悉的、干净的、被阳光晒过的气息。
回到客栈时,已经是午后了。
秋时月没有跟进去,在客栈门口停住了脚步。
“阿月?”秋与归回过头,见她站在门槛外,有些疑惑,“怎么了?”
秋时月站在日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声音传过来,不轻不重,刚好能听见,“伤好了,该走了。”
秋与归愣了一下,“这么急?明天再……”
“不等了。”秋时月打断她。
秋与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语气里那股淡淡的疏离堵了回去。
束鹤从她身侧走过,在门槛内站定,看着秋时月。
两人对视了一瞬,秋时月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和这几日一模一样,温婉、柔和、恰到好处,但束鹤知道,那底下藏着的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这几日,多谢款待。”秋时月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她没有看秋与归,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包袱在她肩上晃了一下,蓝布的,是秋与归前几日替她包的那个。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偏过头,没有回头。
“秋姑娘。”她的声音从街那头飘过来,“后会有期。”
然后她迈步,走进人群里,蓝布包袱在人群中几起几落,很快便被淹没了。
秋与归站在门槛内,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手里还攥着早上从山坡上采回来的野花。花瓣已经被她捏出了汁水,黏黏的,贴在掌心上。
“走吧。”束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去了。”
“她怎么……”秋与归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团被捏烂的野花,“说走就走了?”
束鹤没有说话。
秋与归把那团烂掉的花丢进门外的水沟里,转过身,走进客栈。
秋时月走出了小镇,沿着官道往北走。
日头偏西时,她在路边的茶棚歇脚,要了一碗凉茶。茶汤浑浊,入口苦涩,她皱着眉咽下去,从袖中取出那枚传音玉简。
“你人在哪?”那头的声音依旧苍老低沉。
“路上。”秋时月放下茶碗,“将她引至望月湖。”
“可。”
秋时月抬起头,望向小镇的方向。
暮色从东边漫过来,将那片低矮的屋顶染成灰蓝色。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事后,梦之钥归我。”秋时月收回目光,“春山妖王的尸体归你,你要向天下昭告,是你为弟子报仇,手刃了妖王。”
“成交。”
玉简暗了下去,秋时月将它收回袖中,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身。
茶棚老板在后面喊:“客官,天要黑了,前面没有宿头了。”
她没有回头。
官道笔直地延伸向北方,两边的田野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远处有乌鸦在枯树上叫,一声一声,像在报丧。
秋时月加快了脚步,她知道的一个失去挚爱的妖王,会愤怒,会崩溃,会不顾一切地奔向凶手。
哪怕那是一个陷阱。
春山妖王体内有梦之钥,只要拿到它,她就能打开通往梦貘之乡的路,就能找到复活于封的方法。
她不在乎要杀多少人,不在乎要骗多少人。
她只在乎能否再次见到于封。
三日后,望月湖。
春山妖王倒在血泊中,玄清宗师尊的长剑贯穿她的胸口。
金色的裂痕从她心口蔓延开来,像蛛网,像树根,正如当初在秋与归手心里的那样。
“梦之钥……”春山妖王抬起头,嘴角溢出血来,“你拿不到,我死了,它也碎了。”
师尊拔出剑,血溅在他的衣袍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头看着那具渐渐失去生机的身体。
“搜。”他说。
弟子们围上去,在春山妖王的遗物中翻找,却一无所获。
师尊抬起头,看向站在湖边的秋时月。
秋时月没有动,她站在亭子里,望着湖面。夕阳将湖水染成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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