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长街尽头吹来,裹着凉夜的寒气。
死魂傀从雾中涌出,黑压压一片。
云绫提剑掠出,足尖在青石板上一点,整个人便如惊鸿照影,切进了那片灰黑的潮中。
数条红绫在半空中“哗”地散开,像一树被大风抖落的凌霄花,剑光过处,死魂傀僵立原地。
体之速·踏影与气极·引气刃双双发力,在死魂傀里掀起阵阵罡风。
沈倦雨跟在后面,剑出得极简省,没什么花巧,也不用灵技。
绝期本就是把凶性极盛的剑,长剑横扫,好似幽冥过境,死魂傀无不战栗俯首。
他动手时没什么表情,下手却极准,准得近乎残忍。
要不是云绫事先嘱咐不可伤尸,他会直接碾碎它们的头骨和魂火。
死魂傀的死气如附骨之疽般缠绕过来,会给人施加无数副作用,苦战拖得越久,便越是眼花体虚,昏沉欲倒,再这样下去,非得陷入神智烬灭不可。
沈倦雨看向死魂傀,眉心微蹙,心头慢慢泛起杀意。
正在这时,云绫动了。
她提气纵身,踩着一具死魂傀的肩头翻上半空,腰肢一拧,指尖射出金色利光。
物极·锁元钉。
一根根长钉四散而去,精准钉在死魂傀的百会穴。
旋即她手腕反转,长剑化为软绫,千百条红绫如瀑倾泻,将一只只死魂傀牢牢缠在原地。
长街边缘泛起一圈圈幽光。
“阴冥两极·引魂聚幽——结阵!”
云绫落在长街中央,双掌合拢,指影翻飞。阵纹自她脚下蔓延开去,将四方古旧青砖一寸寸点亮。
法阵渐成,正中心幽幽地浮起一片蓝莹莹的磷火,像无数流萤在暗处聚散,又像一场坠入人间的碎星。极美,极梦幻。
可只要跟死域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那是死气汇聚之处。莫说凡人,就连修行者踏进去,十有八九也有去无回。
这道法阵能将死气聚在一处、暂时镇压。不过,法阵耗费极大,往往由多人一同施展。云绫一人撑起来,实在有些费力。
正努力维持着,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身影。
那是个晃晃悠悠走来的凡人少年,穿着粗布青衣,瘦削苍白,满目伤郁。
他在法阵边缘观察了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劳驾问一问,走进去能死吗?”
沈倦雨懒得问他身份,只淡淡道:“能。”
少年长叹一口气,惨淡一笑:“也好,也好,终于能够了却这不值得的一生了。”
他想抬步走进去,想起什么又停住,扭头很有礼貌地问:“我想寻死,方不方便让我走进去?”
沈倦雨也很有礼貌:“请便。”
云绫:“?”
干嘛呀你俩,这还是阳间对话吗?
她大半力气都在维持阵法,等终于缓匀气能够开口阻止青衣少年时,他已经迈进去了。
“喂——”
云绫太阳穴突突直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很想揍沈倦雨一顿,但显然不是现在。
她有心冲进阵法救人,又深知此时正是结阵的关键时刻,无论是她贸然停手还是让沈倦雨出手,必会扰乱阵法,使阵中死气彻底失控。
所以她只能扯开嗓子朝他喊:“喂!你再往前走真的会死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青衣少年像没听见,仍旧一步步慢慢走着。
云绫急了,声音又高了三分:“你别冲动!有什么事你跟我说!说不定我能帮你!你听见没有!”
青衣少年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下。
云绫抓住这一瞬间,深吸一口气,继续劝他回头。
她尚且年少,并不懂什么高明话术,只胡乱说些人生还有无限希望,但胜在语气诚恳,所以对方的脚步越来越慢。
云绫趁热打铁,放柔了声音:“你想一想你的父母家人啊!”
这话不知戳中了什么。原本还在迟疑的少年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大步往死气汇聚处冲了过去。
云绫人都傻了:“……!”
事已至此不得不出手。
她跃身而起,拔剑出招,一道剑光先至,数条红绫从剑刃上疾射而出,擦着对方的腰侧掠过,缠住他的腰腹,往后猛地一拽。
少年被红绫扯得整个人倒飞回来,滚了满身的泥,倒地晕了过去。
这样一动,辛辛苦苦建成的法阵就被扰乱了,法阵中的死气剧烈翻腾,涟漪乱荡,眼看就要崩溃。
云绫心头一沉,正待补救,却见沈倦雨已先动了。
他双手结印,面容隐在翻涌的蓝光里,阴郁幽幽,明灭不定。
一道道阵纹从他手中淌出,将崩碎的法阵一点点重新缝合。
云绫反应也快,施出各色灵技,游云一般在法阵里游动,镇压那些苏醒的死魂傀。
沈倦雨完成法阵刚要收手,忽但浑身一僵,心道不妙。
……怎么这个时候发作。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僵住了,每一寸骨髓都泛起极沉极冷的寒意。
某种无形无声的上古之物再度浮现,一点一点地,想要把他拖回某个永无止境的黑暗中去。
他额上青筋隐现,咬紧牙关忍着,肺中空气稀薄,一呼一吸艰难得犹如窒息。
云绫刚收手,只见沈倦雨身影晃了晃,直直朝她这边倒来。
她急忙伸手接过。
长街缓缓回归死寂,清冷夜风吹动两人的衣摆。沈倦雨昏倒在她怀中,脸色苍白,眼眸紧闭,睫毛在夜风里极轻地颤。
云绫探了探他的脉搏,发现并无大碍,松了口气。
然后又忍不住得意地想,这引魂聚幽大阵确实极难驾驭,恐怕只有她这种天才才能做到。小师弟只是补救一下,就力竭晕了过去。
哎呀,师弟实力果然不如她。
……
沈倦雨似乎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黑云压城,阴风裹着腐土与陈血的气味,一阵阵贴着地面卷来。
阴兵大军如连绵的浪潮般无边无际,死气与冤魂染红了半边天幕。
尸山血海一直堆到天边,尽头最高处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长风吹起他的大氅,如一面猎猎翻卷的战旗。
离得近了,才看到那人的脸。
无比熟悉。
“——师弟?师弟?沈倦雨!”
清脆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慢慢拽回了他的神智。
沈倦雨睁开眼睛,看到小师姐近在咫尺的脸。
她凑得太近,鼻尖都快蹭到他鼻尖,眼睛亮亮的像灿烂星子。
“你终于醒啦,感觉怎么样?”
沈倦雨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还好。”
“是吧,我花了好大的功夫给你治疗呢。”
云绫为了让沈倦雨觉得她是一个好老大,用了生极灵技,勤勤恳恳地给他灌着真元,甚至还化用了一缕业火。
云绫得意:这还拿不下他?
她是被宠着长大的大小姐,行事总是带着几分任性,所以离他更近了些,那双漂亮的眼睛扑闪扑闪的,理直气壮地讨要结果。
“师弟,我对你好不好嘛?”
——说呀,说我对你最最好呀。
沈倦雨只觉得太阳穴“突”地一跳,心中警铃大作:师姐有些太过喜欢我了。这不好。
他身体往后仰了仰,喉结发紧,说不出话。
云绫还在期盼地望着他。
沈倦雨:“……”
平心而论,小师姐刚才为了唤醒他,绝对是下了功夫。
但他不想给小师姐一丝一毫“他可能回应她的喜欢”的错觉。
沈倦雨闭了闭眼,声音压得冷硬:“还好。”
云绫没得到想要的回答,有点失望地撇撇嘴。
看来师弟还是不服自己……算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还要继续努力。
沈倦雨看到了师姐难过的神色。他偏过脸,垂下眸子,依旧什么都没说。
这时,旁边那被救下的青衣少年悠悠醒转,看到的便是二人贴得极近的一幕。他先是一愣,旋即面露羡慕:“二位的感情似乎很好啊……”
沈倦雨:“?”
我们不是,我们没有,你别乱说。
云绫倒显得高兴:“是吧,你也觉得我对他好吧?”
连外人都感受到了她对沈倦雨的用心,她相信沈倦雨终有一日也能感受到!
这时她才想起刚才的事,肃了神色,训斥沈倦雨为何见死不救。
沈倦雨满脸无辜:“他想死,我为何要救?”
“他想死你就让他死吗?”
“嗯。”
“嗯?你还嗯?!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当然阻止他去死啊!”
“可他自己想死,死对许多人来说是一种解脱。”
云绫喋喋不休地说着,瞥见沈倦雨一脸油盐不进的淡漠态度,气不打一处来。
“呃……少侠息怒。”青衣少年小心翼翼地劝架:“那位少侠说的没错,我想死是因为……”
云绫头也没回:“闭嘴,你寻死的账我待会跟你算!”
青衣少年弱弱闭嘴。
云绫训斥了沈倦雨一顿,见他油盐不进,便下了死命令,以后见到寻死者必须得救。
管他这那的,先救下来再说。
沈倦雨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云绫又看向青衣少年,表情很凶:“你呢?为什么寻死?”
青衣少年缩了缩肩膀,小声辩驳:“死还要理由吗?我不想活了,这理由还不够吗……”
沈倦雨插话道:“我理解你。”
然后就挨了云绫一肘击。
他闷哼一声,极不情愿地改口:“不要死。”
在云绫追问下,青衣少年道出原委。
他名归疏,南诏永安人,算是半个修行者,武境一重。
他很早之前便独自流浪,过得凄惨。因为他有一种独特体质,极易招惹邪物,但它们又近不了他的身,无法真正伤害他。
举个通俗例子,邪物见了他,大概就是“嘿嘿好香,扑一下……嗷嗷好痛……嘿嘿好香……嗷嗷好痛……”这么个流程。
他的生活被搅得一团乱麻,而且他生性胆小,极怕这些邪祟鬼物。
久而久之,不堪其扰,有了寻死的想法。
“……我途径六尘关,恰逢这里突变死域,出不去了。我想,死在死域里也不错,不用我自己动手了。”
归疏慢吞吞叹气:“今夜我感觉到一股突如奇特的强大死气,我本来很害怕,因为死魂傀肯定会来抓我。但转念一想,干脆死了算了,免得再受惊吓和折磨。”
云绫和沈倦雨对视一眼,都知道归疏没全说实话。
但两人也没多问。一是时间紧急,没空纠结;二是他体质的确特殊,值得研究。
云绫朝他伸出手:“跟我们一起走吧。”
归疏看看她,又看看沈倦雨,犹豫不决:“我……”
云绫:“怎么?难不成你还想继续寻死吗?”
“不,见到你们之后,我忽然没那么想死了。”
归疏回忆起之前那一幕,莫名涌起一份力量:“没想到临死之前,我还能看到如此干净纯粹的感情……我又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云绫:“?”
云绫:“你的生死观好随便哦。不过既然你想活,就最好不过啦。”
沈倦雨则是很失望地看着他:“你的心不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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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等人,云绫扭头看了眼法阵和密密麻麻的死魂傀。
“走吧。”她道,“我的阵只能撑十二个时辰。我们得在这之前解决死域。”
三人向客栈赶去。
云绫取出传音玉,灌注真元,跟月危素取得联系。
两边简单交代了情况。
死域突然爆发打乱了很多事情。一向悠闲从容的月危素也带上了少有的凝重。
她说,她们一行原本要城中死气浓重处设阵镇压,但死气加重,所需的真元和灵技都成倍增长,她们正在重新布阵施法,至少还需数个时辰。
云绫:“还撑得住吗?”
月危素:“有陌青在,暂时还撑得住。你先去找大师兄,我现在联系不上他。”
云绫:“好,我们这就去榷关司。”
……
六尘关不设城主府,只设榷关司。进城时迎接的女子便是榷关司的副使。
主使是位武境六重的修行者,除此外还有位八重的修行者坐镇。两人没出面是因为在布阵拖缓死气的蔓延速度。
景睢下午待在榷关司,大家夜里行动前还能联系上,死气一爆发,便断了通讯。
赶往榷关司的路上也碰到些人,要么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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