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个年轻男人,身后跟着他妹妹。
苏然当时正在试验田边测土壤湿度。手指刚插进泥土里,预警阵就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不是污染兽冲撞的那种硬碰硬的撞击,是人走过预警环时碎石发出的细碎声响,脚步一深一浅,走几步停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她站起来,在溪流边洗掉手上的泥,走到营地入口。林朔已经先一步到了拒马旁边,短刀没出鞘,但右手搭在刀柄上,站姿看似随意,重心却压在前脚掌上。
来人是兄妹。哥哥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工装夹克,背上扛着一把用铁桦木和兽骨拼接的大锤,锤头上还沾着干涸的污染兽血迹。妹妹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年龄大约十三四岁,怀里抱着一只幼年林鹿。小鹿的左前腿上包着一块破布条,布条上渗着淡淡的血迹,趴在女孩怀里一动不动,只有耳朵偶尔抖一下证明它还活着。
“请问,”哥哥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这里收人吗?我们看到了频道里的招募信息。”
温晚从苏然身后探出头,一眼认出了这个声音。前几天她在频道里发布招募信息后,有个编号私信过她,问她领地的具体坐标和加入条件。对方说他叫陈池,炼气一层,土系灵根,带着妹妹走了两天一夜,从青木林海外层一路穿过中层边缘找过来。当时温晚按苏然的要求,只给了坐标,没给路线。
“你就是陈池?”温晚问。
陈池点头,然后侧过身,把身后的妹妹轻轻推到前面。“我妹妹,陈小满。十四岁,还没引气入体。”
陈小满抱紧了怀里的小鹿,怯怯地看了苏然一眼,又把目光缩回去。苏然注意到她的站姿——重心偏右,左腿轻微外撇,不是天生的,是长期背着什么东西养成的习惯。她的衣袖上有反复打补丁的痕迹,针脚细密整齐,不像是一个十四岁女孩自己能缝出来的。
“这鹿是哪来的?”林朔问。
陈小满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在林子里捡的。母鹿被污染兽咬死了,它腿断了跑不掉。我……”她顿了一下,低下头,“我不忍心扔下它。”
苏然走过去。陈小满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但她没有继续后退,而是站住了,把怀里的幼鹿抱得更紧。苏然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幼鹿的伤腿。断口不算整齐,不是被咬断的,是被钝器砸断的,骨头断茬处皮肤已经肿胀发黑,伤口边缘黏着泥土和碎草屑。她用两根手指轻轻固定住鹿腿的上下两端,另一只手解开那块破布条,露出下面的创面——感染已经在扩散,伤口边缘开始渗出灰绿色的脓液。
“伤后几天了?”苏然问。
“……三前天下午发现的。”陈小满小声说。
“再不治,腿保不住。”苏然站起来,转向营地里喊了一声,“江屿白。”
江屿白拄着拐杖从炼丹房的方向走过来。她看了一眼幼鹿的伤腿,二话没说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清心草汁和新的绷带。陈小满紧张地看着她处理伤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江屿白上药的动作很轻,用镊子夹掉伤口里的碎石和碎草屑,清心草汁滴上去时小鹿痛得蹬了几下腿,陈小满立刻抱紧了鹿的身体,把脸埋在鹿的脖子上,嘴里小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哄它。
“骨头断得很干净,不是污染兽咬的。”江屿白头也不抬,“大概率是踩中了碎石滚落砸断的。清创加固定,后续每天换药,一周左右能长好。以后瘸不瘸要看愈合情况。”
陈小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很认真地点头,然后问了一句“需要我交什么”吗。苏然说她暂时不用交东西,但要帮忙照顾营地里的伤患,每只都登记,每天换药。陈小满用力点头,再次低下头时,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我能做到。”
陈池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紧攥在锤柄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温晚在记录仪上划拉了几下,头也没抬地通知他,从明天开始编入林朔的训练组,练习场地在营地外围新开的那块空地。陈池点了点头,把大锤从背上卸下来靠在腿边,走过去蹲在妹妹旁边一起看江屿白处理伤口。兄妹俩的肩膀靠得很近,谁也没有说话。
苏然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回营地。林朔跟上来,压低声音问她怎么看出来的——在门口只看了几眼,就判断出这对兄妹可以放进来。苏然说从三个细节判断:陈池的锤头上沾的是污染熊的血,污染熊是C级污染兽,能独立击杀C级的炼气一层修士战斗力可信;陈小满手上的针脚细密整齐,说明她在长期照顾兄长的衣物,有护理经验和耐心;最关键的是那头幼鹿——在食物短缺的求生环境里,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选择带上没有食用价值的受伤幼崽走两天路,说明她的同理心水平没有被生存压力压垮。这样的人不会成为营地内部矛盾的导火索。
林朔听完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下头,继续去围墙边监工。
当天下午,又来了三个人。一对情侣——男生叫许驰,土木工程专业,刚毕业;女生叫何清,财会专业,同样刚毕业。两个人是从外层一路沿着溪流往上走找到营地的,到的时候浑身是泥,背包瘪得只剩几块干粮。许驰一进营地就被林朔正在修建的木制围墙吸引住了,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木桩的榫卯结构,突然皱着眉问了一句:“这个节点为什么不加斜撑?垂直荷载没问题,但侧向力一大直接就掀了。加个斜撑承载力至少能提高三成。”
林朔停下锤子,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里的木料递过去。
许驰接过木料,没有锯,只是用炭笔在木桩上画了几条线——斜撑的位置、角度、与主桩的嵌合方式。他画得很草,但尺寸标注清清楚楚,每一条线都标了坡度和受力方向。林朔看了看,抽出短刀按他标注的角度削好斜撑嵌槽,两个人一个锤一个凿,蹲在围墙边干了一整个下午,把围墙外层那一侧的木桩全部加固了一遍。苏然经过时瞥了一眼墙根下被淘汰的木桩,数量不多,但桩头都带着明显的歪斜痕迹,显然是没加斜撑之前被撞击过。
何清则是进了仓库之后就不出来了。苏然路过时看到她站在仓库中央,先是看着堆积如山的物资愣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温晚抬头问她什么事,她指着门口成堆的物资轻声问:“这些物资……有没有人专门管?”
温晚把手里的记录仪递给她。
不到半个时辰,何清把仓库里所有物资重新整理了一遍。食物、建材、药品、灵石,各自分开堆放,每一种都标了入库时间、数量和保质期。她还用江屿白用完的废绷带和木桩边角料做了一个简易标签系统——不同颜色的布条代表不同物资类别,贴在对应的货架上。整理完之后她把记录仪还给温晚,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做得对不对。温晚低头翻了翻,看到了自己之前做的分类——每一项数据都比她做的更清晰,每一栏后面都跟着备注:该物品保质期预估时间、优先消耗建议、与系统背包物品的对照编号。她沉默了片刻,在档案里记了一笔:“新来的财会专业女生,物资管理天赋S级。立即任命为后勤主管。”
第三个人是傍晚到的。一个中年男人,自称以前是厨师,在新手期一个人在林子里活了十二天,靠着一口自己砌的石灶和一包盐活到现在。苏然让他做了一顿饭。没有让他做复杂的,就是烤块茎和野菜汤。他用了营地里现成的食材,把块茎切得大小均匀,在烤之前先用溪水泡了片刻去除涩味,烤的时候翻面的时机卡在表皮刚起焦色的那一瞬间。野菜汤里他加了几片野胡椒叶和一种苏然不认识的草本调料,汤色清亮,香味从灶台一路飘到训练场。陈小满抱着幼鹿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火苗舔着锅底,一句话也不说,脚底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
苏然尝了一口汤,然后说:“留下。灶台归你。以后营地里的伙食由你负责。”
厨子姓方,苏然叫他老方。他搓了搓围裙角,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当晚,老方用营地里的存粮和新采集的野菜做了第一顿正式的集体晚餐。没有桌子,所有人端着碗蹲在篝火边吃。陈小满把烤块茎掰成小块喂给小鹿,嘴里念叨着“你要多吃才能长骨头”。顾辞飘在篝火上方,不能吃东西,但她说她可以闻——残魂的嗅觉比活人灵敏得多,她能闻到炭火烤出的焦香和野胡椒被热度激发后的辛辣气。温晚把她的原话原原本本记进了档案里。
但人多了,摩擦也来了。
晚饭后,两个新来的独行玩家在溪流边吵了起来。起因很小——一个在上游洗绷带,把水搅浑了,另一个在下游打水,提上来的全是泥汤。两个人从溪流边吵到篝火边,声音越来越大,把陈小满怀里的小鹿吓得直往她外套里钻。其中一个拉住苏然的袖子,要她主持公道。
苏然没有立刻裁断。她让他们把各自的事情说清楚,等两个人都说完了,她问了一句:“你们进营地的时候,温晚有没有跟你们说过水源使用的规则?”
两个人各自点头,但神色都有些发虚。上游的那个人说“好像说过”,下游的那个人把手里的水罐往地上一顿,水花溅了一地。苏然看了一遍手环上温晚同步过来的新成员须知签收记录——每个进入营地的外来者都必须在第一时间阅读并确认营地规则。这两个人的签收时间、IP地址和阅读时长都有完整的系统记录。
“水源使用规范第二条:上游十步内禁止清洗任何物品,取水必须使用净水符,取完后立即远离水源。温晚的规则文档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她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规则已经公示,签收记录也确认你们已经阅读过。既然规则已经看了,为什么还要我裁断?”
两个人都没说话。上游的那个人攥着绷带的手慢慢垂了下去,盯着自己脚下的泥地。下游的那个人把水罐捡起来,拿衣袖擦了擦罐底的泥沙,没再吭声。
当晚,苏然把所有人召集到篝火边。篝火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新来的兄妹、情侣、厨子、两个刚被教训过的独行玩家、还有原来的四个队友加一个残魂。苏然站在公告牌前,手里拿着炭笔,把写好的几条规则逐一贴在公告牌上。
第一条——水源使用规范。上游十步内禁止清洗任何物品。取水必须使用净水符,取完后立即离开水源区域。违反者取消当日用水份额。她贴好规则后退了一步,指着公告牌,声音平稳:“这是今天发生的事情,也是这条规则存在的原因。以后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我不希望下一次有人因为喝了不干净的水而受伤,再去浪费小江的药品库存。”
第二条——物资领用登记。任何人从仓库取用物资,必须在何清的登记表上签名,注明物品名称、数量和取用时间。未经登记擅自取用者,下次不予发放。
第三条——轮值制。守夜、巡逻、农活、炊事,按周排班,每人都有分工。不参加轮值的人,不能享受当天的公共伙食。苏然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特殊情况可以请假。受伤的、生病的、刚生完孩子的——营地不养闲人,但也不苛待伤号。”
第四条——学习义务。未引气入体的成员,每天在灵气节点打坐至少半个时辰,由已有修为的成员轮流辅导。她的目光在陈小满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所有人:“这不是强制修炼。我们的营地虽然不大,但已经有了防御体系。能修炼出灵力,至少在遇到危险时你们有自保的能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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