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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 15 章

篝火在偏室中央烧了一整夜。

说是篝火,其实只是几根从正殿倒塌的木架上拆下来的碎木料,堆在一处石板的凹陷里,火苗不大,刚好够照亮四面墙壁上的浮雕。苏然背靠着石门坐着,手里握着铁桦木矛,矛柄上的防滑布被虎口的血渗出了几道暗红色的印子。她没睡。她的感知力一直维持在警戒状态的最低阈值——不消耗灵力,但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都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

林朔躺在她对面的墙根下,呼吸平稳而深沉,听起来像是睡着了。但苏然注意到他每隔一刻钟就会微微调整一下握刀的手腕角度——一个真正睡着的人不会在无意识状态下保持武器的最佳拔出姿态。这是侦察兵的习惯,装睡也是一种警戒。他的后背在篝火热度的烘烤下渗出了一些淤血,颜色从深黑转成了暗紫,江屿白调的草药敷贴正在起作用。

温晚是真的睡着了。她蜷在偏室最里侧的角落里,记录仪搁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停在她整理的壁画照片归档界面。她整理了大半夜的石刻铭文,把霍长老刻在药圃石柱上的遗言、正殿墙壁上的炼丹口诀、以及偏室浮雕上的灵植图谱全部拍照分类,按时间线和主题交叉索引。在睡着之前,她还做了一个苏然当时没注意到的小动作——把林朔挡在缝合怪前的背影截图从加密文件夹里移了出来,放进了“荒界情报档案”的正式卷宗,标注为“第十三章·附录:护卫”。

江屿白没有睡。

她坐在篝火的另一侧,背靠着木架残骸,受伤的那条腿平伸在地上,另一条腿屈起来当桌板,摊开她那本用树皮装订的笔记。笔记翻到了最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对缝合怪污染核碎片的初步分析。她的手指很稳,炭笔在树皮上划过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偶尔停下来,用指尖捻起一小块污染核碎片对着篝火的光看,然后继续写。

苏然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树皮笔记上是一行行极小的字迹,字虽然小但每个字的起笔收笔都清晰利落。第一行写的是污染核样本的物理特征——颜色、硬度、密度、在空气中的氧化速度。第二行开始进入灵力分析的部分,她用了几种自制的简易试剂来测试样本的灵力衰减曲线,每一项测试结果都用对照表的形式排列整齐。

“这些试剂是你自己做的?”苏然问。

“一部分是。净水符净化过的水当溶剂,灵石粉末当催化剂,草药汁液当指示剂。”江屿白抬起头,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不是灵力,是纯粹的智力兴奋,“条件有限,精度不够,但定性分析足够了。你看这个——污染核碎片的灵力衰减速度比我在新手期采集到的普通污染样本快大约三倍,但衰减过程中会释放一种低频的能量波动。频率很低,低于人类听觉范围的下限,但它的谐波频率刚好落在人耳可感知的区间。这就是叹息声的来源。”

苏然低头看着笔记上那条灵力衰减曲线。江屿白的画图水平一般,曲线画得不够平滑,但数据标注极其精确——每一个采样点都标了时间、温度、灵力读数和衰减速率。苏然在心里把这条曲线和自己之前在遗迹里感知到的叹息声周期做了个拟合,吻合度极高。

“所以叹息声不是活人发出的,”苏然说,“是次生污染在衰减过程中产生的低频能量波。”

“对。而且从衰减速率来看,这个次生污染核的寿命不会太长。它在一万年前被霍长老封印在这里,但它的能量来源是那枚真正的魔器碎片。碎片被拿走之后,它就断了补给,只能靠自身残留的能量维持。按照目前的衰减速率推算——”

“它在加速衰减,”苏然接口道,“因为我们进来了。活人的灵力波动刺激了它,它在用最后残存的能量试图污染我们。”

江屿白停住笔,看着苏然的眼睛。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都在彼此的沉默中读到了同一个推论:第三进里等着的那团雾气,可能是这个次生污染的最后挣扎。它不会轻易放她们进去。

“我有一个想法。”江屿白说。她从背包里翻出几个小布袋,一一摊开在地上。布袋里装着她进入游戏以来采集的各种植物样本——有的是苏然之前在频道攻略里提到的可食用块茎,有的是她自己找到的野生药材,还有几样连她自己也还没完全确定药理。她从其中一个布袋里挑出几片干燥的淡紫色叶子,放在篝火的光下让苏然看。

“这是清心草。我在新手期发现的,当时我在一处灵气节点旁边挖可食用块茎,注意到所有被污染的植物都绕着这几株草长。我拿它做过一次简单的动物实验——用两只被污染的老鼠,一只喂清心草汁,一只不喂。结果喂过的存活时间是不喂的将近三倍。”她翻开笔记的另一页,上面画着两只老鼠的对照实验记录,每一项数据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它不能治疗污染,但能抑制污染扩散的速度。如果你的阵法能暂时限制住雾怪的移动,也许我们可以用清心草调制的药剂反过来干扰它的污染能力。把它的污染效果从‘持续侵蚀’降低到‘间歇性干扰’。”

苏然接过清心草,在指间碾了碾。叶片干燥而脆,碾碎后散发出一股极淡的薄荷味,混合着某种更苦涩的草本气息。她的灵力探入叶片内部,感知到的是一种极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净化系能量——和她在数脉真解里读到过的“净化符文”属于同一个能量谱系,只是强度低了不止一个数量级。单靠这几片叶子对付不了雾怪,但如果配合困阵的束缚效果,在关键位置布置清心草粉末作为阵基填充,也许能把雾怪的污染半径从五十步压缩到十步以内。

“可以试。”她把叶子还给江屿白,“明天进第三进之前,你把清心草研磨成粉,我把它掺进困阵的符文里。困阵本身只能束缚物理移动,但如果阵基里有净化系材料,也许能同时对雾怪的污染能力形成双重压制。效果会怎样还不确定,但值得一试。”

江屿白接过叶子,郑重地点了点头。她翻开笔记新的一页,开始规划清心草的研磨粒度和混合比例。

苏然站起来,回到自己靠门的位置坐下。玉简还贴在她腰侧的布袋里,自从进入丹房之后,顾辞的声音就变得断断续续——不是灵力不够,是情绪太满了,满到守阵人的训练也无法压制。苏然将灵力注入玉简,主动联系了她。

“你还好吗?”

长久的沉默。然后顾辞的声音响起,没有发抖,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更长:“我看到师父的笔迹了。那道封印——第一层是他下的。他来过这里,在霍长老死后。他把第三进封住,是为了阻止碎片被人拿走。但他失败了。”

苏然把灵力维持在封印的缝隙处,用自己的意识接住了她的情绪。她没有说“别难过”之类的话——顾辞已经忍了上万年,不需要谁来告诉她可以哭。她只是用自己的灵力轻轻包裹住那道封印,像一个隔音的茧。

“告诉我你师父。”苏然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顾辞的声音从缝隙中渗出来,带着某种被时间磨得极薄的怀念:“师父叫沈寒舟。守阵人一脉的最后一任长老。他从不让弟子叫他长老,只让叫师父。他说守阵人不是官,是责任人——守住封印,守住阵眼,守住身后所有不能战斗的人。”

“他擅长什么?”

“封印术。太虚宗最强的封印术,不是杀敌用的,是困敌用的。他可以把一整片区域封住几千年,让魔气散不出去。霍长老的药田之所以没被污染,就是因为师父在那片区域下过封印——不是为了保护药材,是为了给霍长老留一条退路。但霍长老没用那条退路。他选择了留下来守丹房。”

苏然把她的每句话都存在脑子里,和自己的观测数据一一对照。霍长老药田里的那株金叶葫芦生长在灵气浓度极高但完全没有被污染的土地上——之前她还无法解释这个异常值,现在对上了。封印保护了那片药田,但霍长老没有躲进去。他选择了留下,而沈寒舟选择了封住第三进。两个选择,指向同一种结局。

“你最后一次见到师父是什么时候?”

“内乱爆发的第三天。师父接到掌门的急召,要他去主峰议事。他走之前跟我说,三天后如果他没有回来,就把阵眼封死,不要去找他。他把阵眼密钥交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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