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薄雾笼罩下的晨光,静悄悄地洇开了戈德里克山谷的黑夜。
东方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冷冽的鱼肚白,空气里结着厚重的露水,弥漫着湿润泥土、折断的野草、新鲜羊奶以及淡淡的接骨木花的微苦香气。
阿蕾西娅推开了巴沙特宅的后门。
她昨夜几乎一整晚没有睡。隔壁阁楼里格林德沃那狂热的低语、邓布利多沉沦的叹息,以及远在1970年代的长姐欧若拉抽搐绝望的幻象,在她脑海里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压得她胸口发紧。
她需要呼吸,需要踏踏实实地站在泥土上,去感受一些没有黑魔法、没有宏大野心、没有谎言的真实事物。
顺着蜿蜒的小径走到邓布利多老宅后院时,阿蕾西娅停下了脚步。
围栏里的羊圈湿漉漉的,散发着浓烈的羊毛与干草味。
十五岁的阿不福思正蹲在羊圈中央的泥地里。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肩膀处破了个小洞的粗麻布衬衫,两只袖子高高挽到肘部,裤腿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巴和羊粪。
“别动!看在梅林的份上,你给我站住!”
阿不福思粗鲁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焦躁。在他怀里,一只出生没多久的小黑羊正痛苦地抽搐着,前蹄不断地踢打着空气,发出微弱而凄厉的“咩咩”声。羊圈的一角,几只成年山羊正不安地踩踏着干草,将木栅栏撞得“哐当”作响。
阿不福思眼圈黑沉沉的,显然也是一整晚没睡。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双手死死按着小羊的腹部,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正拿着一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草药汁往小羊嘴里灌。但小羊因为剧痛,死死咬紧牙关,药汁沿着它下巴的羊毛泼了一地。
“该死!该死的胀气!”阿不福思低骂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无力与绝望。
就在他急得满头大汗、准备强行撬开小羊嘴巴的时候,一道柔和的阴影挡住了晨光,投在了他和羊的身上。
阿不福思猛地抬起头,眼神里习惯性地迸发出像刺猬一样的防备与敌意。
但当他看到站在栅栏外的人是阿蕾西娅时,那股敌意微微滞了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到狼狈模样的别扭和窘迫。
“你来干什么?”阿不福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将脏兮兮的手背在身后,语气依然硬邦邦的,“这里全是泥巴和羊粪,可不是你这种高贵的纯血大小姐该来散步的地方。”
阿蕾西娅没有说话。
在阿不福思震惊的目光中,这个平时总是穿着一丝不苟的灰色长袍、连头发都挽得一丝不乱的少女,竟然自然地跨过了沾满泥水和干草的低矮木栅栏,径直走进了恶臭混乱的羊圈里。
她精致的长袍下摆不可避免地扫到了泥水,但阿蕾西娅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它不是单纯的胃胀气。”
阿蕾西娅顺势蹲在了阿不福思身旁。她的膝盖几乎贴着脏兮兮的干草,深蓝色的眼睛平静地落在小羊抽搐的腹部上:
“看它的眼结膜,泛着很不正常的淡紫色,肚皮绷得像鼓皮一样,呼吸急促。它应该是误食了昨夜暴雨冲到草地上的苦曼陀罗幼芽。这种植物带有微量的神经毒素,你给它灌消胀气的药剂,只会加速毒素在它胃里的吸收。”
阿不福思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痛苦抽搐的小羊,又看了看阿蕾西娅,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那……那怎么办?这是阿莉安娜最喜欢的一只小羊!如果它死了,阿莉安娜今天早上肯定又要……”
他没有说下去,但阿蕾西娅懂他的意思。阿莉安娜脆弱敏感的精神,根本经受不起任何喜爱的生命在面前消逝的打击。
“拿一盆干净的温水来,再加半勺细盐。”
阿蕾西娅边说边干脆地将自己宽大的衣袖挽到了雪白的手臂上方,露出了纤细却沉稳的手腕。
她从袖口掏出了自己的魔杖,轻轻按在小羊紧绷的腹部,将一缕温和、带有舒缓效果的魔法,如细丝般缓缓渗入了小羊的体内。
阿不福思不敢耽搁,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连滚带爬跑出了羊圈,从井边打来了一小桶温水,掺上细盐递了过来。
阿蕾西娅接过木桶,用魔杖尖端将盐水稍稍加热,随后用手指捏住小羊的下颚,找准了它喉咙侧面的一处穴位,轻轻一按。
小羊下意识地张开了嘴。阿蕾西娅将盐水顺着它的舌根缓缓倒了进去,同时左手沿着小羊的顺时针方向,温柔地按摩着它的胃部。
不过片刻——
“呕……”
小羊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了一大摊带有刺鼻恶臭的绿色粘液和没消化的黑紫色草芽。
吐出毒草后,小羊原本绷得死紧的肚皮瞬间瘪了下去。它微弱地“咩”了一声,原本抽搐的四肢渐渐软了下来,将小脑袋无力却依恋地靠在了阿蕾西娅沾着泥水的膝盖上。
早晨的阳光穿过破旧的羊圈顶棚,洒在阿蕾西娅身上。
她原本干净雪白的手臂上沾了几处污泥,额角挂着细小的汗珠,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纯粹的温柔。
阿不福思呆呆地看着她。
在这个十五岁少年的眼里,他见过了太多巫师的嘴脸——
格林德沃看他们像看随时可以碾碎的蝼蚁,眼里全是冰冷的狂热;
阿不思看他们像看沉重的枷锁,眼里满是愧疚与急于挣脱的痛苦;
甚至连魔法部那些偶尔路过的官员,看这间羊圈时的眼神里都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可是面前这个叫阿蕾西娅·赛尔温的女孩,却愿意为了救一只低贱的小羊,毫无顾忌地蹲在羊粪与泥泞里,弄脏她的裙摆和双手。
那种没有任何功利色彩的真诚,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击碎了阿不福思心中死死坚守了几个月的所有防线。
“拿去,擦擦吧。”
阿不福思别过头去,有些粗鲁地从口袋里拽出一条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帕,递了过来。他的耳朵尖泛着微微的红晕,眼睛不敢看阿蕾西娅。
阿蕾西娅接过来,轻轻擦去了手臂上的泥迹,微笑着说:“多谢。它已经没事了,今天喂它一点清淡的燕麦水,休息半天就能跑了。”
阿不福思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伸手抱起小羊放回干草堆里。他站在阿蕾西娅身旁,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孩,许久之后,极其沉重且沙哑地开口:
“……谢谢你,阿蕾西娅。”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不再叫她“赛尔温小姐”,也不再叫她“纯血大小姐”。
这个孤独、暴躁、被全世界遗忘的十五岁少年,彻底向她打开了心扇。
……
“吱呀——”
老宅二楼那扇刻满防护符文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阳光洒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将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晰可见。
阿不福思手里端着木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羊奶和几块刚烤好的燕麦饼。阿蕾西娅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串刚刚在后院摘下的、带有露水的野生接骨木花。
房间里很安静。
十四岁的阿莉安娜正蜷缩在巨大的四柱床角。她穿着白色的睡裙,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金色的长发遮住了她半张苍白的脸。听到开门声,她像是一只惊恐的小鹿,猛地向后缩了缩,周身隐隐有黑色的烟雾在蠕动。
“阿莉安娜,别怕,是我。”
阿不福思放柔了声音,将托盘放在桌上,有些笨拙地走过去想要抚摸妹妹的头发:“你看,小黑羊已经没事了,被赛尔温……被阿蕾西娅救活了。”
阿莉安娜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蓝色大眼睛,越过阿不福思的肩膀,落在了阿蕾西娅身上。
当看到阿蕾西娅手中那串散发着清香的野花,以及阿蕾西娅脸上那抹熟悉而平静的温和微笑时,阿莉安娜周身那些不安的黑色烟雾,居然像是遇到了阳光的冰雪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阿蕾西娅……”
阿莉安娜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唤。
在阿不福思惊奇的注视下,这个平时除了阿不福思之外、对任何人,包括阿不思,都保持着排斥与恐惧的女孩,竟然主动掀开了毯子,赤脚踩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像只归巢的小鸟,径直跑到了阿蕾西娅面前。
她伸出纤细苍白的手指,战战兢兢地拉住了阿蕾西娅的长袍的袖角,将自己小小的额头轻轻抵在了阿蕾西娅的怀里。
“你没有走……”阿莉安娜声音细得像蚊子嗡嗡,“我昨晚做噩梦了……梦见好多黑色的乌鸦把屋子淹没了……但我听到了你的歌声。”
阿蕾西娅心头最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她想到了远在1970年代的姐姐欧若拉。每一次欧若拉从血咒兽化的痛苦中醒来时,也是这样紧紧抓着她的袖子,问她“你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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