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白宫,沈涉山感觉跟他们走进德央夏广场前穿过的廊道差不多。
外界的风被隔断,幽暗的长廊向深处延伸,四大天王的壁画在昏昧光线里若隐若现。酥油、藏香与老原木的气味很明显。
殿内光线偏冷,不能拍照,还得摘下帽子。
大家小声谈论壁画的由来,沈涉山站在阶梯的最侧边,没加入讨论。
他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倒不是生气,毕竟现在的余岁晚没错,方钱更是无辜,可能就是要个水而已。
只是心口像被细针一点点扎着,闷得发躁,再加上高原缺氧带来的闷胀感,他被压得只想喘气。
目光扫过围栏前的游客,不少人把纸币按在额头,闭着眼虔诚祈福。
乔恩宇看样学样,也拿了一元纸币祈福,末了,他哼了一声:“我在给我家宝宝求好运。”
大家冲他翻了一个白眼,但还是跟他一样拿出纸币祈祷。
沈涉山立在一旁,垂眼望着踩在石砖上自己的双腿。
他从来不信这些,如果真能靠祈福就获得好运,运气也不至于差到这份上。
沈涉山抬眼望向内里回廊,恰好听见导游讲解的声音。他悄悄挪步,混进旁听的游客队伍。
“连通外面的德央夏广场都是由西藏特殊的材料阿嘎土制作而成的,白宫门庭也叫松格果觉,在他的对面呢是鼓楼,是作为报时用的,我们刚刚爬上台阶后看见的遮挡黑布,就是牦牛帘,是他们当时人工一点点搬运上来的,”导游指着比较矮小的通道口说,“然后,这里是通风口,毕竟这么长一段总要通风。”
旅客们蹲下来观看,突然矮一大片,就剩沈涉山像跟甘蔗站在那儿。
导游瞥了他一眼,眼神表示你怎么不看。
“……”有什么好看的?
沈涉山想说,要是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在你家墙上开一个。
他最后没说,扯扯嘴角,装模作样弯下腰,导游满足地点了点头。
沈涉山:“……”
半分钟后,导游见后面的人渐渐多起来,招呼他们继续往上走。
沈涉山退出来去找伙伴,刚好遇上往上走的陈白安、乔恩宇与王萌,他们就一起走了。
顺着单向步道向前,来到白宫核心主殿——东有寂圆满大殿。据说以前重大册封、庆典都在这里举行。
大殿开阔恢弘,十多根梁柱规整庄严。殿中央安放□□喇.嘛的高大宝座。地面铺厚重藏毯,巨型壁画恢弘,带点发灰的痕迹。
沈涉山慢慢看,他知道一些历史背景,所以不做多余评判。
只是想说设计师挺天才的。
穿过主殿继续向上,是白宫顶层的东西日光殿。这里采光充足,窗扇向着拉萨河谷。
“经堂、会客室、卧房、书房一应俱全。以前会摆上佛龛,鎏金佛像、玉雕观音那种,”导游说。
不知不觉,沈涉山又混进旅行团里了。这次不仅有他,还有陈白安和王萌,他们俩也懒得看旅行书。
“好巧,都过来蹭课。”王萌说。
“在这里跟你当同学了。”沈涉山开玩笑。
“凭实力蹭的课只能说咱们运气好,其他慢的人还选不上课,”陈白安笑着说。
“得,到时候他们被分到水课了。”王萌笑了笑。
沈涉山往后看了眼,一片的旅客,却找不到那个他心念的高大身影。
走到这里,他那些恼怒早就没了,甚至开始后悔刚刚走的太快,会不会被当做耍脾气。
最好别降好感度啊。沈涉山默念。
等了一会儿,余岁晚还是没来,他只能跟着旅行团一路走。
廊道墙体色调由纯白渐变暗沉,过渡为厚重的暗红色调,脚下石阶材质也随之更迭。
红宫更加肃穆静谧,佛殿连绵排布。
五世□□灵塔巍峨伫立,塔身镶嵌宝石、珍珠、绿松石,在点点酥油灯的火苗下泛着暗芒。
游客都下意识压低说话的声音,一路嘀嘀咕咕的陈白安和乔恩宇也渐渐不说话了,只有对满眼金子的感慨。
王萌说:“如果全是真金的,加起来都得好多钱了。”
乔恩宇转头看她:“你家有吗?”
王萌噗嗤一声:“我家要是有的话我就当校长了,谁还来上课啊。”
沈涉山听完几人的闲谈,继续听导游解说。除此之外还有十世、十二世、十三世□□的灵塔,每一座都金饰累累。
穿插在灵塔之间是一座座独立佛殿,法王洞、圣观音殿、殊胜三界殿等等……他们一家一家走过去。
地理包括是人文与地理,沈涉山在翻阅资料时看见过这些殿宇。
兜兜转转,他们最终抵达殊胜三界殿。
殿内有一尊银质千眼观世音像。此像共十一面一千只手,正面三面神态慈悲,右面三面半威半柔,左面三面怒目凛然,最顶上两面含笑。
这里挤满前来祈福的人,有人俯身低头默念祈愿,有人指尖捻转佛珠。
沈涉山站在人群的缝隙之间,没有躬身,也没有合掌祷告,只安安静静望着这尊古像。
人影往来攒动,旅客们切割着他的视线,突然,一道身影撞进他的余光。
摘下宽檐帽的余岁晚,来到他的身侧。
光影在他身上斑驳流转,眼眸在昏沉的殿内亮得惊人,像盛着幽幽鬼火,注视着这尊佛像。
沈涉山惊讶了几秒,很快想起闽南地区会信这些,这个时候的余岁晚应该是有点信的。
可余岁晚没有跪拜祈福的动作,反而和他一样静静伫立,目光落在佛像之上。
这个时候你又在想什么呢?会想起我吗?
沈涉山很想问,但没问出口。答案肯定是不会的。
他们俩这时候什么关系都没有,余岁晚顶多在想那位长发美女吧。
两人就这般并肩立了一分多钟,沈涉山压着声音开口:“刚刚不好意思。”
余岁晚没回头。
沈涉山还要说话,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了余岁晚的左边。
应该要在右边才对。虽然余岁晚带了助听器,但对低频的声音不敏感。长久以来,他都习惯站在余岁晚的右侧说话,极少站在左边。
沈涉山想换个位置再说一次,但又算了。没听见正好,等下去再说吧。
于是他看了眼余岁晚,转身跟上向前挪动的大部队,身后传来脚步声,余岁晚几步跟在他的身后。
有旅客想挤进来快点走,看到余岁晚的脸立马退回去了,再赔了两句话:“啊对不起,下次不敢了真别打我。”
余岁晚:“……”
沈涉山:“……”
沈涉山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下一秒,旁边的人挤了下沈涉山,也跟他道歉了,沈涉山倒不介意,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们逐层参观完红宫各大殿堂、灵塔殿与壁画长廊,花了近一小时,最后顺着官方单向出口折返。
踏出宫门的一瞬间,浓烈炽烈的高原日光扑面而来,满城风光回归视野。
沈涉山感觉魂也回来了。
终于能大声说话的大家也特别开心,一下子嘈杂起来。
“我去,给我都整饿了。”乔恩宇哈哈大笑。
“已经逛完了,下去后再吃中饭,然后去大昭寺看看。”陈白安回头看渐渐到齐的队伍,“嗯,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等大家到齐了再走。”
沈涉山正打算找机会同余岁晚说话。方钱恰好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远远朝他挥手。
“诶唷我终于出来了,你们走的好快啊!”方钱说。
沈涉山看着那瓶剩下一半的水说:“我们在等你们呢。”
“还是沈三好,”方钱从包里拿出另一瓶没动过的矿泉水,“你要不要喝水啊?我让余岁晚买了两瓶备着,谁缓不过劲可以喝。”
沈涉山望着那瓶水,猛地一愣:“这是备用的?”
“对啊。”方钱点头。
沈涉山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这不是完全误会对方了吗?余岁晚肯定觉得自己像个莫名其妙的神经病。
作为三十多岁的成年人,沈涉山早就过了道歉丢面子的年纪,现在只想找人道歉。
他跟余岁晚谈恋爱的时候都是谁错了谁先道歉,没有谁哄着谁的说法,所以除了那次分手,他们俩他吵架都是按分钟计时。
他快步走到余岁晚身侧,对方刚把帽子重新戴好,沈涉山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了?”余岁晚低头看着他。
“不小心迁怒你了,”沈涉山用正常音量说话,“不好意思,我那时候不是对你生气。”
余岁晚微微歪头,静静望着他。
沈涉山也跟着歪了歪头。
安静几秒后,余岁晚回正了头,认真地问:“你什么时候迁怒我了?”
沈涉山:“……?”
“你没发现吗?”沈涉山双手比划,“我把水丢给你后就走了。”
余岁晚恍然“啊”了一声:“我以为你那是不渴。”
沈涉山:“……”
“你以为我不渴了所以退给你了?”沈涉山重复了一遍。
“不然是为什么?”余岁晚反问。
“没什么……”沈涉山一时说不清该庆幸,还是该尴尬。
合着自己纠结一路,对方压根就没把事当事?
正巧陈白安那边记好了名字,喊他们下山。
“这样也好,你没多想也挺好的,不然你这么好的记性,应该会记很久。”沈涉山冲余岁晚笑了笑。
余岁晚没有笑,直直注视他:“你怎么知道我记性很好。”
……又忘了。
沈涉山想拍一下自己的嘴。余岁晚过目不忘的本事也是他们家交往后安宁告诉他的,据说只要他愿意,无论什么年月的事都能记起来。
他当时觉得新奇,还考验了一会儿余岁晚去年他们俩哪次约会吃了什么饭,看着照片对答案,没想到都对了。
之后这个记性就记在一些小孩没法看的事情上。
每当沈涉山抱怨时间太长了,余岁晚都能用精准的时间驳回他:“上次比今天多了十二分钟,上个礼拜一多了二十分钟。”
那时候的余岁晚就是这样的视线,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今天再记下来。
“……你都拿奖学金了,肯定聪明啊。”沈涉山指着已经走的大部队转移话题,“他们都走了,我们也走吧。”
余岁晚沉默地点头,他们走在大部队最后,循着蜿蜒石阶缓缓落回山脚。
沈涉山回头看。
千百年的香火与历史,全部封存在这重重宫墙之中,外界人间烟火,尽数被隔在山门之外。
回到地面,车流从街道穿过,那股肃穆感终于散去了,大家身子也松弛不少。
他们沿街边聊天闲逛,聊着路上遇到的见闻,最后在一家川菜馆停下了。
陈白安带他们落座点单,清一色地道川味菜肴,热油爆炒的锅气瞬间填满整间包厢。
沈涉山还算能吃辣,毛血旺麻占多数,所以他吃的挺开心的。
生病后他胃口巨减,吃多了容易吐,像这样爽快地吃两碗大米饭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加上刚运动后,饭量剧增,真给他吃美了。
其他人跟他一样大口大口撕咬米饭,桌上总共十五道菜,服务员收盘子的时候能收十五盘光盘。
“嗝——饱了饱了,好爽。”乔恩宇瘫靠在椅背上揉着肚子,看向沈涉山,“沈哥你也是好胃口啊。”
沈涉山擦净嘴角,浅浅弯了弯眼。
再瞥见余岁晚面前摞着的四个空碗,乔恩宇默默补了句:“余哥也是,稳定发挥。”
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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