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当日,天光暗沉。
冷风卷着素白纸钱滚滚飞向天边。
陶乐乐一身素布麻衣,走在送葬队伍最前方,手持招魂幡引着父亲的灵柩去往送葬之地。
黄土落棺,尘埃落定,她俯身跪地长长叩首。
她在心中默念,借用你女儿的身体实非她所愿,希望她已与你们在地下团聚。
回程路上山路泥泞,上山时跪了太多次,陶乐乐双膝满是泥渍,不用掀开也能猜到定然已经青紫。
她拖着双腿踉跄地跟着队伍下山。
陶氏从后跑向前来,凑近她身边顺势扶住她。
“累坏了吧,你爹这一走,日后这世上就只剩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
她话音一转,慈爱的拍拍她,“别怕,叔母家就是你的家,一笔写不出两个陶字,要不要搬来叔母家住些日子?”
陶乐乐垂首摇头,一副累到说不出话的样子。
算盘珠子快蹦到她脸上了。
陶乐乐跪了一整天,体力早已消耗殆尽,无力再演。
陶氏不罢休,紧紧拉着陶乐乐的手不放。
她面露忧色,“你爹也没来得及交代你一二就走了,这办丧事的银子还是你叔父出的,你也知道你堂哥还上着私塾……”
陶乐乐听懂了她话中未尽之意,她脚步一顿,抬头看向陶氏。
那双眼不再含泪,清泠泠的如一潭冷泉。
“这几日上门祭拜之人多是我爹生前的熟识友人,他们送来的香仪在何处?可是在叔父那里?”
陶氏在她的逼视下心慌一瞬,眼神躲闪地看向一旁的野树。
“嗐,这外面交际的事儿,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
陶氏心虚,心觉不对又回首对上陶乐乐的眼睛。
她端起长辈的架子:“你一个小孩子,操心那么多做甚?叔父叔母把你当自家孩子一般疼爱,还会贪你的钱不成?”
带着委屈的指责声没有刻意压低,周遭一道道隐晦的目光,尽数落在二人身上。
陶乐乐转过身,一身麻布孝衣衬得她两颊消瘦,双眼红肿,眼下还挂着青黑。
她抬起一双通红的眼,语带抽泣却字字清晰:“还不是叔母你说我爹办丧事让叔父花了不少银子,让我想办法。”
“我一届孤女能有何办法?爹也没留下只言片语就走了。”
“我的首饰在爹病时早就典当得差不多了,我也是迫不得已才提起香仪之事,若是香仪能够操办爹的丧事,那就再好不过了。”
陶乐乐话音落地,四周一片寂静。
陶氏双颊生热,迎着四周隐晦的打量慌得手足无措。
心中暗骂这个死妮子,倒是小瞧她了,平日里装的柔柔弱弱,没想到却是个心有成算的。
“好了!吵什么?尽快下山。”陶锋在队伍最前方停下脚步回首喊道。
陶乐乐不再吭声,低下头跟上人群默默下山。
陶氏还要再说,被陶锋瞪了一眼,她委屈地垂下头。
闹了一场,下山时陶氏不再非要拉着陶乐乐一起回家,陶乐乐得了个清净,一个人回了陶府。
陶府内挂满白绫,有风吹过白绫纷纷飘起,陶乐乐塌着肩从中穿过,一瘸一拐往屋内走去。
空荡荡的肚子在抗议,可她此时只想好好睡一觉。
陶乐乐推开房门,回身挂好门闩,随意褪去外衣就把自己狠狠地摔进床褥。
一觉睡醒,屋中光线暗沉。
她睡得脑子发懵,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迷迷糊糊喊了一句:“妈妈,我饿了。”
话一出口她才恍然想起什么,愣愣的坐在床上。
一阵凉风吹过,陶乐乐猛地回神,她捂着干瘪的肚子坐起身,穿衣下床。
熟门熟路的从荷包里摸出最后几枚铜板,准备再去光顾一番包子娘的生意。
这荷包还是原身娘做的,原身很是爱惜。
可到底挡不住岁月的痕迹,用了这么多年早已磨起毛边,拿在手中毛边软软地刮着手心。
荷包里除了铜板还有两粒碎银子,陶乐乐惊奇的发现,原身竟然没有什么私房钱。
手中的这些银钱还是陶母在世时留下的私房,陶母一走这个家好似骤然分崩离析。
原身性格大变,甚少出门,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
陶父日日在外忙碌,家中的杂事都托给了另一侧的邻居娘子,那位娘子会日日上门洗衣送饭。
陶父病后不能理事,陶乐乐更是满心惶然,邻居家的娘子也不好上门询问,这才让她日日饿着肚子。
陶乐乐接过热腾腾的包子往嘴里塞去,心想着或许该去找那位邻居娘子学学该如何打理家事。
至少,她要学会如何生火。
想到此处,陶乐乐惆怅地叹了口气。
走到陶府门前时她已经做好打算,今日就上门去和林娘子打个招呼。
最好明日就能上门跟人学学如何打理家事,家中仅剩她一人还要请人照顾,未免太过显眼。
陶乐乐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走到隔壁门前揉了揉脸,露出一张无害的笑脸才轻轻扣动门上铜环。
片刻后,面前木门缓缓打开。
陶乐乐扬起一抹格外乖巧的笑,“林娘子,不知……”
木门打开,门后的男子露出半个身子。
他生得清瘦白净,眉眼柔和温润,薄唇浅淡,瞧着是一副斯文单薄的书生模样。
他见到她愣了一瞬,面上带着惊喜,转而想到什么眼中溢满悲伤。
“乐乐,你还好吗?”
陶乐乐大脑宕机一秒。
这谁啊??
她大脑飞速转动,恍然想起原身竟然还有一位青梅竹马。
“我,我挺好的。”
陶乐乐退后两步,勉强扯起嘴角。
沈砚小心地踏出了屋门,回手轻轻带上木门,牵起陶乐乐的袖口往一边走去。
陶乐乐脑中拼命回忆着原身的记忆,不自觉顺着他的力道走到了夹巷口,回过神后她猛地扯开了手。
前面的身影脚步一顿,回首看着她低喃道:“你怪我了?”
陶乐乐清了清嗓子,“谈不上怪,只是我家的事你清楚,我爹刚走我还有些恍惚。”
记忆中两人有些说不清的情分,儿时两家住的近少不得有些交集,多是陶乐乐在疯玩儿,而沈砚在偷偷看。
两人日渐长大,在陶乐乐及笈那年,沈砚吭吭哧哧的表明了心意,那时陶乐乐正懵懂,看着沈砚温润的眼睛突然红了脸。
此后沈砚会时不时故意从陶家门口路过,偶尔也会送些街上小玩意儿。
陶乐乐懂了:这是暧昧对象。
可这一切在陶父病后戛然而止,甚至在陶父去世后,沈砚连门都没登。
就算二人没有些小儿女的心思,陶父去世他也不该面都不露。
陶乐乐面色冷下来,转身要走。
身后衣摆被人拉住,耳边传来痛苦的低喃:“乐乐……”
“还有事?”
沈砚好似被她的语气烫到,不敢再多说,缓缓松开了手。
陶乐乐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犹犹豫豫的男人更不值得停留。
进了陶府她才想起还没去找那位邻家娘子。
抬头看看,今日天色已晚,不好再上门打扰,只好等明日再去。
屋门前,陶乐乐站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这间屋子她已经住了好几日,可此时却是第一次有心情好好的打量它。
这间闺房地方不大,窗上糊着半旧的棉纸,边角贴着的细碎剪纸已经发白。
靠墙的木床上被褥揉作一团,随意地堆在榻间。
床边的木箱里露出凌乱的衣物,是这几日她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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