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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彼岸花

溪陶抱着棋罐的手指微微收紧,罐身冰凉的釉面贴着掌心,却压不住耳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的温度。

江酌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尾音同平日里无甚差异。他手上动作也没停,随手往棋盘上落了一子。

可落在溪陶耳朵里,那轻轻的一尾音却能激起她心中的一池涟漪。

她咬了咬唇,思考怎么接下这句话。

譬如——

“大师兄对师妹的在意自然是理所应当啦”,或者“池间师兄对黄白俗物或者口腹之欲也很在意啦”。

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因为她抬头时,看见江酌看着她的眼神,和以往都不一样。

往日的江酌看她,眼底多是清明的纵容,像看一只闹腾的雀儿,偶尔嫌烦,偶尔宠溺。

可此时他看她的目光,倒像是要把她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刻进去。

溪陶的声音有些发干,她把棋罐往桌上一搁,石子撞在罐壁上叮当响:“大师兄,你、你莫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我何时同你开过玩笑?”

溪陶噎住。

确实,江酌不常开玩笑,他连打趣都带着三分冷淡,能省则省,能噎则噎。

他若认真说了一件事,那便是真的。

棋盘上的山河纹路缓缓暗了下去,白子与黑子各自散落在青白水纹间,再无人落子。

风从竹林里钻过来,吹动石桌旁两人的衣摆,溪陶的袖口被风掀起一角,江酌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替她压住,可到底没有伸过来。

溪陶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看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白子,终究还是决定扯开话题:“大师兄,那往生莲的事,你是怎么打算的?”

这话一出,石桌旁那点刚刚酝酿起来的暧昧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江酌的手收了回去,面上那点柔和的东西迅速淡去,重新变回平日里那副疏淡的模样,甚至多了几分逃避。

他看着溪陶低垂的眉眼,沉默了两息。

“往生莲在冥界,线索指向忘川一带,具体的位置还需再查。”他信口胡诌道。

其实那往生莲,就在自己的袖中。

溪陶追问,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怎么查?冥界这么大,总不能我们四处乱撞。玄渊是冥主,他若肯帮忙——”

江酌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平淡:“玄渊那边我会去谈。你这两日先歇着,冥界不比仙界,你身体受不住。”

溪陶猛地抬头:“我身体没事!在偏殿歇了两天已经完全缓过来了。大师兄,往生莲是败月轩的事情,我也该尽一份力!毕竟大师兄都带我过来了,肯定是觉得我能帮上忙的吧?”

“溪陶。”江酌叫了她的名字,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冥界的事比你想象中复杂,往生莲的下落我会查,你跟着我就好。”

溪陶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

她跟着江酌从竹林里走出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谁都没再说话。

溪陶走在后头,看着江酌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郁闷。

大师兄说在意她,她该高兴的。

可来冥界不就是为了往生莲吗?不去调查往生莲的线索,她呆在冥界终究是有些良心不安。

溪陶回到偏殿后,在榻上坐了好一会儿。

她摸着自己腰间的板砖,指腹沿着砖面粗糙的纹路摩挲。

虽说她和大师兄现在在情感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关系,但是在败月轩的事情,自己与大师兄似乎越走越远了。

溪陶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确实喜欢大师兄,可她现在越来越觉得,大师兄瞒着她的事情,比她想象中多得多。

他为什么来败月轩,他说过,可溪陶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模棱两可。

他在残星阁和谁说了什么,她不知道。

他来了冥界后,消失的那些事情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像个局外人。

溪陶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偏殿木色穹顶,忽然觉得这座殿宇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冥界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

在败月轩时,每天日升月落,云卷云舒,连瀑布溅起的水花都是亮的。

可在冥界,天穹永远都是那般没有生机,空气和光芒都是散漫的、陈旧的,让人分不清昼夜。

溪陶在偏殿里坐了许久,直到殿内的幽绿灯盏亮起又暗了一回,她才意识到……

又是一天了。

任由时间怎么流逝,溪陶却并无睡意。

溪陶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偏殿外的回廊空无一人。

她沿着回廊走了一段,七绕八绕的,不知怎的走到了宫殿门口。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这边走,可她总觉得自己对于冥界很是熟悉。

她感觉到冥界的昼夜难辨的天色让她变的越来越不正常了,有时觉得现实像是梦境,有时又觉得梦境像是现实。

或许在冥界,本就没有现实和梦境的区分。自己的那些怪异感,本就是每个来冥界的人都会有的感受罢了。

面前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石板缝隙里长着暗红色的苔藓,踩上去软软的。

溪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脚步却没停。

她路过几个稀疏的行人,可那些人没有一个抬头看她,也没有一个和她说话,只是低着头匆匆而过。

石板路到了尽头,面前是一座桥,是自己刚来冥界时见过的那座桥。

桥下是一条漆黑如墨的河,河面上浮着淡雾,雾里隐约可见一片一片红色的花。

彼岸花。

溪陶站在桥头,看着桥对面那片开得正盛的红花,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一定来过这里。

那桥、那花、那桥下黑沉沉的河水,她分明从未见过,可她能够准确的说出后面能够咯你就按什么。

就比如,如果她走过这座桥,就会看见一个女人。

溪陶抱着满心疑惑走过那座宽大的桥,果不其然,她在桥的尽头看见了一位穿着红衣的女人。

那女人看见她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的同她点了点头。

溪陶早就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她半梦半醒着迈开了步子,继续往前走。

桥的另一头是一片宽阔的平地,平地上开满了彼岸花,红得像血,又像烧着的火,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花丛深处有一座亭子。

那亭子不大,四角飞檐,通体墨色,在满目红色中格外醒目。

亭子里有一道身影,溪陶远远便看见了,那是一个男人,坐在亭中的石桌旁,手里捏着一枚棋子。

他在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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