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晚。伙计将饭菜分别送至各人房中便退下。林喻与孟希言各自在房内重新包扎伤口,换了身干净衣裳。不多时,尘砚便为两人送来了新的解毒药,专为化解今日所中余毒而制。
当他来到孟希言房门前时,怀里还抱着一大堆毒器。孟希言开门,目光扫过他怀中那些形制各异的暗器、药瓶与淬毒兵刃,心中既惊讶又疑惑,“你这是?”
尘砚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几分郑重,“给你的,我能进去吗?”
孟希言侧身让他进来,接过他手中的毒器,其中许多她从未见过,有些毒药的气味更是闻所未闻。
她小心地翻看着这些器物,尘砚则耐心讲解,从机关触发到毒性发作,从解药配制到使用禁忌,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随后,他才将目光落回她身上的伤处,轻声问:“怎么样,伤得重吗?”那声音里透着关切,也藏着几分自责。
孟希言摆摆手,“没事,你先前不是也问过林喻?我真没事。”
她语气轻快,试图打消他的忧虑,还特意活动了一下手臂,示意自己行动无碍。
她笑着看向尘砚,“你特意给我送这些,该不会是出于愧疚吧?”
尘砚确实已经问过林喻,尽管知道两人都无大碍,心里却始终放不下。那一路奔逃的凶险,每一幕烙印在他心头。他总觉得,自己亏欠他们。
孟希言见他神色,已然明白他的心思,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之前还劝林喻别多想,怎么轮到自己,反倒总回头看?别再纠结这些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和林喻都好好的,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你再多虑,纯属多余。
行啦,你要是再胡思乱想,我可真要生气了。”
尘砚心中仍有负担,但看着孟希言,还是强装出一副被说服的样子,笑道:“得,那我就不矫情了。这事咱们就此翻篇。不过——”
他收敛了笑意,认真望向她,“你现在有精力吗,能和我聊聊吗?”
孟希言展示身体,表示无碍,“当然可以,你说。”
尘砚犹豫片刻,才开口道,“我其实就想问问,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冒着这么大的危险来到这里?林喻是因为身份和家族的牵绊,我也是因家族责任和少主的缘故。那你呢?又是因为什么?”
见孟希言沉默不语,尘砚便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开口道:“总不至于是一时兴起,或是单纯想跟着谁,去体验一番风花雪月……”
他话未点破,但其中隐含的意味,孟希言早已心知肚明,那分明是在暗指儿女情长。她并未动怒,只是端正了坐姿,目光清澈地望向他,反问道:“容家可有女弟子?”
“自然有的,”尘砚略感困惑,如实答道,“凡年岁合适的女子,皆可入学修习,并无门户之限。”
孟希言紧接着追问,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那学堂可曾因她们是女子,而在授课方式或内容上有所区别?是否认为女子只需习得持家之道,而非经世之学?”
“从未有过,”尘砚摇头,答得干脆,“容家讲学,向来一视同仁。无论男女,所授经典、所习技艺,皆无二致。”
“既然如此,”孟希言微微颔首,继续问道,“那女子学业如何?她们在课业上的表现,可比男子逊色?是否真如世俗偏见所言,女子天生不若男子聪慧勤勉?”
尘砚此时已大致领会她的用意,沉吟片刻,坦然道:“不曾逊色。非但不曾,观历年考评,甚至有不少女子的课业成绩、悟性见解,远超同辈男子。她们之中,亦不乏才思敏捷、见解独到之人。”
孟希言目光沉静,接着抛出最核心的一问,“那么,依你所见,在接受同等教育、享有同等机会的前提下,男女的思想、志向与能力,本质上会有何不同?是否真有一条鸿沟,注定女子只能囿于私情琐事,而男子方能胸怀天下?”
尘砚被她这一连串缜密而锋利的追问触动,面露愧色,低声道,“……是我唐突了。我不该以世俗浅见度你。”
孟希言却摇了摇头,神色愈发认真,声音清晰而坚定,“尘砚,在我们碧云山庄,教育与你们容家并无不同,人人皆可修习,凭资质与努力论高低。
我既是毒馆亲传弟子,所受的教导、所获的资源、被寄予的期望,只会比寻常弟子更多、更重。我绝非那等被困守闺阁、只能相夫教子,没有他法、无所求助的女子。
我有自幼苦读积累的学识,有经年磨练获得的能力,更有选择自己道路的自由与决心。既然命运待我不薄,未曾以纲常礼教强行将我禁锢于内宅,未曾令我目不识丁、丧失独立生存之能,那我得来不易的人生,便不该仅仅被‘情爱’二字所定义、所局限。
它理应承载更广阔的道义、更坚定的理想、更炽热的抱负——这些,与性别无关。
倘若今日坐在这里与你对话的,不是孟希言,而是一位同样出身、同样经历的男儿,尘砚,你还会自然而然地、带着那种了然的调侃,问出方才那句话吗?”
尘砚内心深受震动,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觉一股热意涌上心头,混杂着羞愧与醒悟,让他连头都抬不起来。孟希言并未停下,她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激荡的思绪尽数倾吐,“我最初决意下山,是因为容枫,我们自幼一同长大,情同兄妹,兄长有难,我岂能心安理得地留在山中,袖手旁观?
后来执意前往容家,则是因为林喻。我与他虽不及与容枫那般自幼相伴的情谊深厚,但六载朝夕相处,切磋砥砺,亦是肝胆相照的挚友。挚友身陷险境,我理当竭尽全力,施以援手。
而如今,我既已明白自己这‘血器’之身的特殊,更清楚我们三人身上所缠绕的诸多谜团如同乱麻,眼前的局势更是错综复杂、危机四伏,其影响所及,甚至可能牵动整个澜土的安危与未来。
身为这漩涡中心的当事人之一,同时又是肩负责任的一星毒师,我怎能因畏惧风险而畏缩退避,只图自身安稳,坐等他人以血肉之躯为我拼杀、为我庇护?
若我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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