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料峭,他的脸颊染上一抹薄红,唇色浅淡。他拢好鹤羽氅衣,脚步匆匆,转入坊内窄巷,一处素净的宅门临巷而立。
他的身影停在侧门前,抬手轻叩门扉,一老奴闻声便掌了灯笼来迎。宅门一开,满院清寒,竹影婆娑。灼灼灯华被门扇隔断,方才沾染上的那点暖意与烟火气息,也随风散尽了,如一尾孤鳞纵身跃入寒潭。
炉中炭火将歇,暖意熹微,几点火星若隐若现。来不及褪去身上的鹤氅,他回身扣好门扉,快步走至灯前,取出袖中的信笺,俯身就着昏黄的烛焰,凝神细看。
十七年前,章远恒时任户部度支司郎中,奉皇命赴淮地宣慰赈灾,核查漕运。待他归来,便因安抚有功,督办漕运得力,在几位老臣的力荐之下,被擢升为正四品下的户部侍郎。
户部尚书乃一安置的元老重臣,早已被架空,只负责在“干净账目”上签章,实权牢牢把控在章远恒手中。尚书一任任更迭换人,唯独章远恒根基稳固,久立朝堂不倒。
上官泠此番要追查的旧事,便是十七年前淮地一桩旧案。当年任仓部员外郎的程柬之奉敕赴淮地核查仓廪,身染淮地瘴疠,急症猝发,殁于任上。他的发妻在奔丧途中被贼寇掠走,膝下唯一血脉亦不知所踪。
此信便是章琦昀密传时任度支司郎中章远恒的亲笔手札,信中交代章远恒务必斩草除根,不留活口。这般紧要密函,本该阅后即焚,不留半点痕迹。可章远恒非但未曾销毁,反倒将它妥善留存,珍藏至今。
程柬之与章远恒本是同年登科的举子,往日私交甚厚,过从密切。程柬之殉职淮地之后,身后一应大小事宜,皆由章远恒一力操持。众人无不赞叹章远恒心存厚义,一片赤心。
上官泠不禁齿冷,世人所见的赤诚高义不过是一层精心雕琢的假面。数载相交的情分,抵不过一己利害。
他将泛黄的信笺折起,妥善收好。稍作沉吟,又自袖间取出那只陈旧的荷包。烛光轻覆其上,指腹轻轻摩挲过袋身那淡褐斑驳的印记,片刻之后,他蓦地垂眸凝神分辨。
这痕迹,莫非是血迹?他心头猛地一跳,抬手扯开荷包的抽绳。袋中静静卧着一枚木刻护身符,翻过背面,一行小字清晰可见:予爱妻,冯氏澄月。护身符的边角另镌一方小巧私印,刻痕浅淡,纹路模糊难辨。
据他所知,章远恒的结发之妻乃是李洳的旁远房堂妹,并非姓冯。难不成,章樾性情风骨,大类其叔??章家两代人都有掠夺人妻的嗜好?
“大人,您的药煎好了。”门外有人叩门,打断了思绪,上官泠将护身符放回荷包,收于案屉之中,抬首温声道:“福叔,请进。”
来人正是上官泠家中老奴,黄为仞。曾为上官徽的凉州旧部,跟随上官徽出生入死多年,屡次遭受章琦昀的打压排挤,在一次与兹瓦部族的战役中身受重伤,被章琦昀寻了过错将其免职。
他心灰意冷之下,隐姓埋名,投奔了上官泠,甘愿为奴为婢,照料故人之子。宅中除了他与两位杂役小厮外,再无旁人。上官泠敬重他,对他言辞温和,不似寻常仆役。起居琐事、饮食汤药,皆交由他一人打理。
上官泠幼年痛失双亲,体质孱弱、畏寒,经年汤药不离,却始终不见好。他久病成医,寻常风寒小疾开方调理,皆是得心应手。
上官泠端起药盏一饮而尽,顺手从桌上一青瓷小瓮中取出一枚桂花糖放入口中。
福叔换过一炉银霜炭,屋内暖和了起来,他撤去案上药盏,温声笑道:“大人还是和幼时一般,最畏汤药苦涩。待到来年金桂满枝,老奴再多做些桂花糖。”
上官泠淡淡一笑:“有劳福叔,我需阅些卷宗,福叔不用在此候着,先去歇息罢。”
正月初三,年节到了尾声,郑小池背上的伤口已结痂,风寒症状与肌肉酸痛亦缓解了不少,她便开始下床活动。
她头发齐肩,自从去铺子打工后便何阿征一样,拢成一个丸子大小的发髻垂于脑后,用布条扎紧。那日下洞,发髻染了血污泥渍,多日下来,已结成了硬块块。对于乞丐郑小池来说,这还算体面的;但对于有了“手实”的良民郑小池来说,确实有损颜面。
一想起上官泠那日的嫌弃,郑小池就有些懊恼。郭绾尚未回来,况且就算她回来了,自己如此脏污,也不好意思劳烦如此娇俏的少女为自己洗发。
左思右想,她还是决定自己动手,收拾得干净些,免得再被某些人嗤之以鼻。
阿征一听她说要洗头,当即宽慰道:“几年了,咱们就现在最干净,大人说的你别往心里去。他整日拾掇得香喷喷的,也没见他多长二两肉啊,那胳膊腿一看便没多少力气!”
但架不住郑小池反复央求,阿征此刻正在小院中哼哧哼哧地砍柴。他想到明日郭绾便过来小院,心道不如多砍些柴火,与郑小池一并洗了头,免得显得他一个人不爱干净似的。
郑小池如愿洗了头,久违的清爽感让她心情大好。她挪来炭炉放在榻前,脸朝下趴着,头发从脑后披下来,烘得热呼呼的,背上亦发了薄汗。
阿征出门挑水,院中只她一人,她额头枕着胳膊,放声唱起了郑缨最爱的歌。
郑缨虽五音不全却酷爱唱歌,一向令朋友们闻风丧胆。郑小池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人面朝床榻死死俯卧,青丝如墨,尽数垂落,密密覆住整张脸面,肩背直伏不动,咿咿呀呀的声响从口中溢出,全无半分丝竹雅韵,声调诡谲飘忽、高低乱窜,既无章法,亦无音律。听着不似人间歌咏,反倒像山野巫祝开坛作法,诵咒驱邪。
上官泠来时,正撞见这一幕。他脚下一滞,双手扶住门扇,堪堪稳住身形。
听见声响,郑小池缓缓抬起头,透过散乱半湿的发丝,露出一抹浅浅笑意。上官泠霎时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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