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园简单用过晚饭后,天已经微微透黑了。
随予荇捧着手抄的经书,推开了闻家祠堂的大门。
祠堂大门后是一扇雕花镂空落地长屏,长明灯昏黄的光透过雕花,笼着随予荇平静如水的神色,将她身上那件黄罗大袖衫的颜色也压得暗淡了许多。
落地长屏后,是一座紫檀木制成的三层神龛,梁柱前的供桌上摆着的数盏长明灯将神龛里的牌位一一照亮。
很快,随予荇便找到了闻宏清的牌位。
随予荇将经书小心地摆在香炉的中央,又从冬序手中接过一炷香,跪在蒲团上,闭眼朝牌位一拜。
一瞬而过火光擦了擦牌位,梨木牌位上的描金字迹便闪了闪。
随予荇盯着牌位,神情转而肃穆。
不论宣平侯府的疑云如何,闻宏清是为国捐躯的将领,这真情实意的一拜也无妨。
只是冬序在身后盯着,总不好供了经书,上了香,便抬脚就走。
随予荇仍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若有所思地盯着神龛里的牌位。目光从神龛的顶层依次往下扫过闻家的一块块牌位,看看牌位上的名字,也能再耗上一会儿工夫。
神龛最右侧的牌位后好像还掩着一个小牌位,随予荇侧身探头去看,却因隔得太远,看不清那块小牌位的刻字。
冬序屈膝道:“主子,你一定还有许多话要同大公子说,我先到门外等着。”
随予荇默然,算是应了她。
身后的大门虚掩住后,随予荇心里半绷着的弦算是松了松,开始暗暗盘算。
如今入了侯府,比在凝玄寺少了许多自由,行事也不太方便,消息相较于外面的人,也更为闭塞。
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出去,与同伴取得联系才是。
随予荇知道,像宣平侯府这样的门第,对于儿媳的约束繁多。为了侯府的名声,更恨不得让丧夫的儿媳每日守在祠堂的这块牌位才好,怎么会松口给她自行出入的自由?
若是有个头疼脑热,也是侯府请大夫进来瞧病,断没有让她出去的道理。她如今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寡妇,无权接触侯府的事务,也没有借口外出采买的机会。她初来乍到,在河州也没有亲近的朋友,更没出门走动的可能。
左思右想,样样都行不通,可死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一时之间,随予荇没了主意,心里不禁变得焦灼。
忽而眼前的亮光暗了几分,随予荇回神去看,听见扑簌的风从神龛后的那扇镂空花窗扑入,烛火摇晃,霎时灭了几支。
这风来得阴森,将供奉在闻宏清牌位前的经书吹开,吹得书页哗哗作响。这脆响落入耳中,格外刺耳。灌入祠堂的风像是仍不知足,将火烛悉数吹灭后,又往随予荇的脸上扑去。
风贴着头皮吹过,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尖刀,让人起一阵战栗。
供桌上唯剩几盏昏黄的长明灯,根本不足以将祠堂照亮。随予荇顿时从蒲团上弹起来,借由微弱的光亮,往供桌上摸了一支香烛,正举着往长明灯灯芯去凑,神龛顶上吹来的风却越来越猛烈。
神龛顶上隐隐约约传来窸窣声,一团黑影极快略过,降下一团更浓重的黑,衬得长明灯的火光更为昏暗。
“谁?”随予荇镇定地点了香烛,环顾四周。
颈后似有风拂过,更像是无形的冰凉呼吸,慢慢地将她的后颈扼住。随予荇转身伸手一挥,却什么也没碰到。
“既然你怕我,又何需来看我?上回我给你托梦的时候,你也是如此。”
神龛前一个穿着白衣,头发束得极其规整的人影闪过。人影虽背对着她,说的话却透着一种凉意。
随予荇攥着香烛的手指发紧,眼睛不由得瞪圆了,“你是夫君?”
白衣人影冷哼一声:“你说好要与我同生共死的,怎么你反悔了?你是知道了我父亲是宣平侯,贪图我闻家的家财,还是根本就是贪生怕死,才借托梦之事躲到河州来?”
随予荇听见这道发问的声音,眼睛在黑暗里变得更为清亮。
她向来不信神佛之说,怎么她才踏入闻家祠堂没多久,闻宏清便显灵了?
她举着火烛走近神龛后的那道人影,伸手往前抓了一把,手腕却被神龛供桌下的一双只冰凉彻骨的手遏住。
那手就像是从砖石的缝隙里长出的滑腻青苔,一块虚虚实实地搭在手背上,让人后背发毛。
随予荇伸手正要打下,那只手却滑走了,等她抬头往前看时,那个人影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血色模糊的脸。
那张脸的皮肉像是被刀刃一道道地割开,眉眼四周伤痕累累,汩汩鲜血溢出,糊着分离的皮肉,头骨又像是被碎石砸过,额角坑坑洼洼。就连得那双眼睛也含着血,似乎下一瞬便要流出来。
“我不会放过你的,只要你还在宣平侯府里一日,我便会日日入你梦中,直到你死了。”
“啊……”随予荇尖叫出声,三两下丢了火烛,慌不择路往祠堂门口跑去。
待尖叫声消失后,那个血肉模糊的白影动了动,伸手往脸上抹了一把,低头小声问道:“公子,少夫人被我们吓跑了,那我们的事算是做成了?”
闻晏安从供桌下爬起来,得意笑道:“她德行有亏,见兄长显灵了,定然心中惊惧,更怕兄长的魂魄来索命,说不定眼下已经滚回去收拾行李,想趁夜逃走了。”
长顺将脸上的颜料擦了擦,问:“公子,可若是她说出祠堂闹鬼的事呢?夫人若事知道了,一定会来查,若是查到公子头上,夫人定然动怒。”
“打住。”闻晏安按了按眉心,道:“祠堂里从来没闹过鬼,怎么偏她一来便闹鬼了,定然是她心中有鬼。阿娘眼睛亮,定然分得清是非曲直。若她心中无鬼,缘何会被我吓一跳?”
长顺点点头。
闻晏安颇为嫌弃地朝他扬扬下巴,“快回去洗把脸,大晚上的确实挺吓人的。莫说是她了,就连我一不留神转头看你都会被你吓到。”
说罢,闻晏安转过身将灭了的香烛都重新点燃,后又跪在蒲团上,朝闻宏清的牌位一拜,“兄长,我虽不知道你和她之间的纠缠,可我知道她并非是你良人,也不是个心思纯正的人。今夜我借由你的名义在这里闹了一场,还请兄长恕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宣平侯府,兄长在天有灵,请护佑爹娘也护佑宣平侯府。”
走出祠堂大门,要绕经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原路返回。
才跨过祠堂的门槛,长顺便在身后鬼哭狼嚎叫了一声:“公子,有鬼,有鬼……”
闻晏安置若罔闻。
长顺伸手揪住闻晏安的衣袖,又叫了一声:“公子,你看游廊里有一个穿着白衣的人,你看,就在那里。”
闻晏安循着长顺所指方向一看,果然看见一个白衣人影游过,从不远处出现又走进拐角处。从拐角处走出来,又没入草丛中。
这个白影的行踪极快,闻晏安根本没有看清他的模样,抬脚便要往前追。
长顺跟在后面,劝阻道:“公子,许是我们刚刚装神弄鬼招了祸。那些鬼魂以为我们是他们的同类,要来找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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