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滇州启程已有二十余日,再行几日便要转陆路进京了。
虽然荆誉衍自顾自否定了对黎若芙的猜想,但他还是想要试一试,他不想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这日午膳,荆誉衍特意吩咐灶舱做了一桌蟹秋宴。
碎月为黎若芙梳了个倭堕髻,发髻斜垂耳侧,插上一支金菊垂珠步摇钗,柔美风流。
步摇钗随黎若芙的步履一步一响,宛若银铃。她脸上挂着温恬有度的笑容入座,却在看到菜色时僵住了。
一盘糟糖膏蟹,旁设一小银碟,盛橙齑佐蘸。置于案正中心。四周环列围碟,分别摆着鲈鱼脍、醋芹、炙鲂鱼、金银夹花平截。
黎若芙眉头很轻的蹙了一瞬,有些疑惑地看向荆令攸,想知道个说法。
荆令攸知道她体忌蟹味,误食便会起瘾疹,胸闷呕吐。河鲜都不大碰,鱼也只吃一道清蒸鲈鱼。她神色亦有些难看,朝她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萧瑾今日一身石青色圆领袍,暗织卷草猎兽纹。额间勒一道玄青织云纹抹额,乌发半束高马尾,以鎏金发扣固定。“哟,宣王殿下今儿转性了?”
“这么丰盛,荆誉衍你不会偷偷下毒了吧?”
......
“我何必为无用之人费毒?”
“我听说这可是宣王殿下自掏腰包为我们准备的”,萧瑾顿了顿,话音一转,“那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荆誉衍无语凝噎,没好气道:“你不吃就滚出去。”
“吃吃吃,谁说我不吃了。谁人不知广陵江蟹乃秋江名产,此等佳肴,就算有毒我也要尝尝。”
红壳堆叠,膏黄充盈,蟹肉饱满隐隐有满溢之意。
荆令攸作为在场唯一知情人,没怎么多想就要帮黎若芙开脱,黎若芙见状在桌底下捏了捏荆令攸的手,表示不用。
荆誉衍笑而不语,“黎姑娘既是令攸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我的朋友。”
“好好招待朋友,是我宗室礼法。”
“?”
萧瑾一脸的不可置信,“停停停,你是谁?快从荆誉衍身上下来。”
荆令攸早已习惯两人的相处日常,黎若芙对此也是见惯不惯。只不过,从前荆誉衍是一人怼两人,萧瑾与薛听瑶。
想到这,荆誉衍怅然若失,仿佛薛听瑶还站在他面前跟他回嘴。他鸦羽般的长睫颤了颤,那处只剩一片空旷,阳光照耀的一角,尘土飞扬。
而黎若芙却垂眸浅笑,虽然她已不再是打闹中的一员,但她还能再听到如此熟悉的对话,这种感觉真好。
萧瑾还在喋喋不休,荆誉衍只一瞬便收起了方才的失魂落魄,有一搭没一搭应付着萧瑾。
荆令攸在黎若芙身侧开怀大笑,如从前那般,荆令攸有一瞬的恍惚,时间好像一点也没变,四个人还是那四个人,渐渐地,她的笑容也淡了。
萧瑾说得口干舌燥喉咙发紧,这才罢休。招呼黎若芙不必客气,“既是宣王大方请客,我等只管尽兴而归。”
“虽然荆誉衍的话,大部分我是不认同的,但有一点他没说错。”
“既是令攸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吃!”
黎若芙此刻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哭他俩竟然这么快就忘了她?可若是他们因自己一事郁郁寡欢,她好像也不能原谅自己。
她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心想,还是忘记她好了,人生还那样长,总不能因为一个人就困在原地,要一直一直往前走才是。
不过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不管是萧瑾还是荆誉衍都看不出一点与从前不同之处。符合她对他俩的刻板印象。
“没心没肺”
这样想着,黎若芙好像也把荆誉衍设蟹秋宴一事抛之脑后。她甚至还想过荆誉衍是不是察觉出什么端倪了,这是摆明了要试探她?
不过现下看来,荆誉衍才不会关心她到连她的饮食习惯都了如指掌吧?如此一来,到还是自己错怪了他?
荆誉衍说不定今天心情好,真良心发现了要犒劳一下朋友们。
荆令攸是不知道黎若芙脑子里已经经历过一番激烈的头脑风暴,还有些担心,只默默把那道鲈鱼脍和醋芹挪到了黎若芙跟前。
显然荆令攸的动作太大了,明目张胆到在场三人都被她的动作吸引。
萧瑾剑眉微挑,醋道:“你对你这位朋友还挺好,怎么不见你这么关心关心我?”
荆令攸一双杏眼圆睁,飞快地看了一眼荆誉衍,见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这才松了口气。
她在桌底下狠狠踩了萧瑾一脚,面上却带着甜美的笑容,似是警告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萧瑾疼的呲牙咧嘴,却又不能喊叫出声,硬生生忍了下来。荆令攸似是不解气,一把扯过萧瑾的衣袖拽着他往舱外走,还不忘回头对余下两人交代,“我有事情要跟萧瑾说,你们先吃。”
叽叽喳喳的两人出去后,船舱内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黎若芙有些尴尬,她其实并不想与荆誉衍独处一室。
荆誉衍倒是没所谓,甚至看黎若芙没动箸,还弯起一双眼,笑眯眯提醒她,“黎姑娘怎么不吃?是不喜欢吃?”
“没有,是我身患奇疾,吃这些克化不了。”
荆誉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有些兴致缺缺。
黎若芙自以为完美化解,却不知荆誉衍根本没想逼她吃。
或许荆誉衍最初设计这桌子佳肴是带着试探怀疑的意味,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就算黎若芙是薛听瑶,他不敢保证薛听瑶会不会为了打消他的猜疑而逼自己吃下去。
荆誉衍还记得某年的宫宴上,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薛听瑶体忌蟹味。
宣州进贡了一批丹阳湖花津蟹,蟹膏肥美诱人,薛听瑶打小就不爱吃河鲜本不打算尝试,耐不住荆誉衍非跟她说,“这蟹真不一样,连我都没吃过两次,你肯定也没吃过。”
她不服气,心想“一个螃蟹有什么不一样的,她是没吃过,但那又怎样?一股子河腥味她就是不乐意吃。”
可薛听瑶身体很诚实,她倒要看看有多不一样,是有多好吃才有多人都喜欢。
不料,她刚抿了一小口蟹肉,嗓子眼就发紧,咽都咽不下去。正值宫宴她也不好当着荆誉衍的面吐出来,只得硬生生吞下,但她的脸色异常难看,面上渐渐浮现块块红斑。
荆誉衍察觉不对,立刻唤人带她下去看太医。薛听瑶上吐下泻,脸上身上燥热发麻,她止不住得挠,闹腾了一整夜。
荆誉衍头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虽薛听瑶并未怪他一分一毫,但他依旧在殿外守了一夜,直至天明太医说她已经没事了才离去。
自此,他再没提过让她吃河蟹一事。
如今也一样,即便他迫切地想知道黎若芙到底是谁,可他还是不敢赌,到最后一步,他却退缩了。
他自嘲一笑,饮下一杯桑落酒,酒香醇厚冲淡了他的思绪,他一定是太着急了。
荆令攸与萧瑾离开中舱行至船头,两人凭栏而坐,秋风萧瑟吹动半卷青幕,岸边有淡淡的桂香飘来。
“你做什么在我小四叔面前说这些?”
萧瑾起身放下布幔青幕,挡住徐徐凉风,又将面前的一碟点心移至荆令攸面前。
是她喜欢的透花糍。
他笑着同她道:“你当真以为荆誉衍什么都没察觉?”
“你不必担忧,荆誉衍不爱管这些事,也没空管。”
“什么意思?我小四叔已经知道了?”
萧瑾故作不解,反问,“知道什么?”
荆令攸眼神有些飘忽不定,连带着话也说不清楚,“就是……就是……”
“就是他已经知道我喜欢你了吗?”
话落,萧瑾勾唇笑出了声,那声清朗明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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