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两人就坐上了车。
程柃坐在驾驶座,问了顾遂地址,就扣上安全带踩下油门往苏城的方向开,这会风和日丽,却是冷风,窗户没开,暖气悠悠荡荡地充盈着整个车厢,顾遂忽然出声道:“程柃,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喊她名字,听着有点严肃。
程柃目视前方,微微坐直了身体,“你问。”
顾遂:“你们那边不允许通婚那是怎么繁衍的呢?宗景又是怎么出现的?”
程柃一愣,“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顾遂点头,“这个问题还挺重要的。”
程柃:“哪重要了?”
“我希望我们之间的相似性多一点。”顾遂说。
程柃顿了顿,有点接不上这个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腾腾地开始回答:“谁跟你说不允许通婚?我们只是不允许举办婚礼。”
“像月华他们就是想从婚礼里汲取能量,所以因为宣扬婚礼,被禁止了。”
顾遂轻轻噢了一声,“那……他说的永生永世不会老去的皮囊是什么意思?”
“我们有客观存在的寿命,只是比你们的长,但皮囊可以自己选择,有人喜欢一直保持年轻的状态那就这么选择,有人想要感受自然老去的皮囊那就那样选择,就像现在,我看着跟你差不多年纪,其实已经比你多活了很多年。”程柃说。
“后面那句话可以不用提。”顾遂忽然说。
程柃一顿,接着道:“为什么月华感到不公平,就是因为他们没有选择。有选择的时候选什么都觉得自己赚了,没有的时候自然就非常渴望了。”
顾遂:“那你是选择了?”
“自然老去啊,永远都是一副皮囊多没意思。”程柃记得,其实他们那边挺多人都是这么选择的。
她说着说着,情绪倏尔消散了,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不过因为生命长短的问题啦,我现在看起来也挺年轻的。”
顾遂:“再过几年就不一定了?”
程柃:“……”
她看了顾遂一眼,顾遂笑了笑:“抱歉,你现在对自己应该解除了误会,所以应该不会盲目地迁就我。我这么说……好像有点给自己提供了一个支点。”
程柃对他前半句话想了想听懂了,后面那句支点实在听得有点莫名,正想问,就听见了顾遂的下一句:“你该不会要打我吧?”
程柃:“……你认真的?”
顾遂:“开个玩笑。”
程柃:“……”
*
到了苏城,进了城区,程柃瞥了眼窗外的景色,然后听见顾遂忽然出声说了句:“去吃个饭。”
于是车就在街道边上停了下来。
进了家私房菜,往空位置走时,程柃又听见顾遂问她:“你是不是不会饿?”
带路的服务员极不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很有职业素养地继续引路。
“是不容易饿。”程柃强调。
“宗景跟你不太一样。”顾遂说。
“你才认识他多久?”
“你认识他很久了?”
“……”
菜很快点完,服务员离开后,程柃才接着说:“我意思是,我们选择比较多,就算不饿也可以吃点东西,他应该就是这样。”但她平常就是懒得吃,偶尔才会有食欲,顿了顿,她又说:“你是不是有点太好奇了?不然把你带进去看吧。”
顾遂微微挑眉,“什么时候?”
“……”
随口一说你怎么还当真了?
程柃说:“那边没什么好的,没这明亮,也没这先进,你要体验的话南下跨个江可以看看。”
顾遂:“真的一样?”
程柃接过他推过来的一杯水,“……没有。我打个比方。”
“所以你们之前谈过恋爱吗?”顾遂忽然问。
程柃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眉头微微蹙起,因为他换话题的速度,更因为生气,但她又发现自己脾气变好不少,于是很平和地反问:“宗景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
“那你……”
“那我就做你手中最锋利的剑,让冤魂安息,希望剑锋所到之处都能清除罪恶。”顾遂面色平静地开口,一字不落地复述程柃曾经对江尘说过的话。
程柃:“………”
我说了那么多,你怎么就记住了这个?
顾遂看着她的表情,接着说:“你在寒天雪地里遇到了他,他给你取了名字,带你回家,结束了你浮萍无依的命运。”
“……”程柃直起身。
不是。
“他教会了你很多事情,你的一部分是他塑造的。”顾遂的表情已经冷淡了许多,不再看她,低头喝了口水。
程柃看了看他,移开目光,又看了一眼,心里很无奈,怎么这里有个人还把自己说生气了?
“你要听我解释吗?”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板上钉钉的事实,但她还是这么说出了口。
顾遂抬眼看她:“嗯。”
程柃:“……跟你坦白的时候被视角局限,虽然坦白但还是不敢面对你,字里行间谈起从前的时候就会刻意夸张。”
她看着顾遂,心里叹了口气,“每个跟我相处过的人都是塑造我的一部分……不止他。至于把我带回去这件事,如果换了个人我一样会这样报答他,跟其他无关,只是感恩。”
然后,她发觉自己第一次产生了委屈的情绪:“你别这么猜测了,合适吗?”
顾遂顿了下,安静地看了她两秒,喉结缓缓滚动:“不合适。”
程柃又弯起唇:“以前他对我是恩人,是朋友,后来成了我不想看见的人,到现在我想……”
话没说完,服务员端着菜上来了,她把会吓人的话咽下去,换成另外一个更文明的词:“让他消失。”
顾遂很轻地笑了下,“他有一个目的是你,在你之外还有个更大的目的。”
“……你别这么说话。”
“我说真的,没在吃醋。”
“……”程柃无言以对,觉得他真是直白得过分,于是半杯水都喝下去了,菜也上完了,她才开口道:“放心,我可以保护好我自己。”
顾遂一愣,笑了,“行。”
“那请问尊贵的大人,我需要做什么?”
程柃抿了下唇,说:“保护好自己就行。”
顾遂:“遵命。”
很稀奇,程柃从不认为江尘是她的梦魇,但也能称得上是她挥之不去的一段记忆,因为曾经对待他心性至真,所以显得后来更加可笑,可此刻却因为这短短几句话,轻易地浅淡下去。
吃完,顾遂在付账,程柃在门口等他,过了会,她回头看顾遂,他停住走过来的脚步,朝着里侧方向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自己去洗个手。
她点头,又收回视线。
旁边有一家人经过,小孩嬉闹着跑进店门,撞到程柃,她手下意识一撑,手心刮到了旁边的铁丝,划出一道血痕。
她握上手心,浅淡流金色过后再张开,伤痕缓缓消退的下一秒,裂缝又开始扩大。
身后传来脚步声,程柃先一步收回了手,转过头弯起唇,“走吧。”
顾遂一顿,伸手抓住她手腕,“我已经看见了。”
程柃抽了下没抽动,有点无奈,张开手,伤口并不深,却因为愈合又裂开,显得有些难看,“刚刚不小心勾到了铁丝。”
顾遂蹙起眉,又看了眼一旁横亘出来没人注意到的铁丝,抬手往下折,也没放开程柃的手,就往前走,上了车,拿出医药箱给她消了毒,又贴上创可贴,才开口问:“你身体是不是出问题了?”
“没有。”程柃缩回手,立刻否认:“你别乱讲,我能出什么问题?”
顾遂看着她,“之前你的伤口可以自己愈合。”
程柃愣了下,“……什么啊,没有自动愈合,就是……做点努力才能愈合。”
“那现在呢?”
“现在我懒得了,动不动就那样好累的。”
顾遂又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移开目光,“我来开车,你好好休息。”
“我开车不累。”
“那也好好休息。”
……
中途红灯前停下,顾遂拿起手机看了眼,忽然说:“宗景还要帮忙找曲盈,你就这么让他出去了,不担心?”
“他好歹是一城之主,不至于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程柃说:“你以为他为什么跟我出来,真是被我胁迫了?其实就是他自己想出来而已,所以如果他不想跟江尘走的话,确实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如果他想呢?”顾遂顿了顿,补充:“只是提出这么一个可能性。”
程柃想了想,说:“他看着还挺讲诚信的。起码会帮我做完这件事,至于后面,他去哪儿我也管不着。”
顿了下,她瞥了眼顾遂,“怎么了?”
顾遂:“你很了解他?”
“没有啊,这不看感觉么。”
程柃:“你不这么认为?”
“我是这么认为。不过。”顾遂举起手机屏幕朝向程柃,“几分钟前,叶听发来消息,说宗景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
程柃愣了愣,看着这个聊天记录有点懵,然后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情,“还好我也在他身上放了‘追踪器’。”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带他出来的时候放的。”
顾遂有点想笑:“那怎么还这个反应?”
程柃闭了闭眼,“为我的眼光感到忧心。”
“时好时坏吧。”
“……”程柃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立刻去查看宗景去了哪里,示意顾遂继续开车,“算了,给他留点信任吧。”
也不一定是走了,可能是对这个世界感到好奇所以出去走走了?又或者是散心?还有可能去见一面江尘再回来。
但如果是第三种可能,非要回来的话,他可能有心无力。
到了书店,程柃一下车就看到叶听站在门口,低头盯着手机,听到声响抬起头,随即大步走过来,“不是,我不知道这还有个后门,等发现的时候都不知道走了多久了。”
程柃:“所以你是站在门口打算看住他?”
叶听:“……倒也不是。我看他们要说话,就出来了。”
“贴心。”程柃敲了敲驾驶座窗户,顾遂把车窗摇了下来,她抓起他的手停顿两秒又松开,“那你在这儿坐会,我进去。”
“好。”顾遂收回手。
叶听愣了愣,跟程柃走进去,“哎他怎么不跟我们一起?”
“他说跟书店老板关系不太好……老板是个怎样的人?”程柃推开院子的门,坐在院子中央的中年男人大概就是书店老板了,一眼看过去,感觉很儒雅,脾气很好的样子。
她弯起唇,看来应该是顾遂的问题。
听见她问,叶听正想回答,但院子中央的人已经扭头看了过来,两秒后,他手里原本正举着个茶壶,啪地一声掉在了地板上,碎了。
叶听:“?”
程柃径直走过去,“这个茶壶应该很贵,碎了多可惜。”
她弯下腰想要捡起碎片,又被拦住了,这位书店老板扯了块布过来把碎片一裹拿起来先放到了桌上:“不用不用!我来我来,不劳您大架。”
程柃直起身,唇角带着笑意,虽然除了执行任务,她也不太爱出门,但不代表孤陋寡闻。
面前这位,月城前任城主的弟弟,现任城主的三叔,宗泉英,据说他很不喜欢进入权力斗争,可又实实在在地辅佐了兄长很多年,最后忽然消失,有人说他去云游四方,有人说他羽化升天,也有人说他被报复致死……却没想到他在这里。
程柃以前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所以对他也知之甚少,就像知道他的长相,却不清楚他的气质,这个人立在院子里时,完全就是一副土生土长书店老板的模样。
甚至没有一丁点泄露出来的气息。
叶听看了看程柃,又看了看钟理,虽然钟理现在表情没什么差别,但他总觉得怪怪的,于是就直接问了:“你们认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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