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赫特福德郡上空飘荡着乳白色的雾气,朦胧轻纱在风里飘渺散成各种形状,路边缀满枝条的花楸浆果正在转变成橙红色,显眼得吸引乌鸫在树上蹦来跳去,等再过一段时间入秋,鸟类喜爱的这些浆果就会大批成熟。
阿斯特里庄园的烟囱升起的烟雾逐渐融入晨雾,新的一天从厨房里飘出食物香气开始,日复一日,无论前一天发生了什么,第二天依旧开始新的故事。
听觉日渐灵敏的亚西诺多拉听见楼下嗡嗡谈话声,从软绵的床上爬起来后隐隐有些头晕,她以为是昨天没休息的原因,并没有过多在意。
梳洗后亚西诺多拉在衣橱里挑了一件小方领灰绿高腰长裙,又想在早餐后出去散步,就披了一件浅色羊绒披肩,垂腰的白金发丝扎起半头,最后戴上怀表,在梳妆台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很好,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等亚西诺多拉走到早餐室的时,亚伯阿斯特里他们已经入座。
餐桌中间摆放着一只古朴粗陶宽口花瓶,里面插的是花园里盛放的绿绣球和白香豌豆花。
餐盘上摆放的有冷盘野味馅饼、肉派,亚西诺多拉直接略过只挑了火腿煎蛋和蜂蜜抹圆面包,另倒了一杯热红茶解腻。
中间没什么人说话,空气里只有细碎的银餐具和瓷器碰撞声。
亚伯阿斯特里在看报纸,亚西诺多拉刚才背后经过时看到一条首页报道,伦敦似乎发生了极其恶劣的贵族连环被杀案,对此内阁首相、议会议员都表示事件极其恶劣,会令治安官全力追查,提供线索的人能得到大额奖金。
但亚西诺多拉眼神极好的瞟到报纸的角落似乎有一些八卦新闻,类似是在暗暗讽刺政治官员对前段时间普通民众被杀漠不关心,轮到他们自己身上就变得急切又大方,每过个几年都要来这么一次,反正死掉的都是作恶多端的那几个,普通人只会拍手称快。
旁边雷诺和格蕾丝的心情看起来都不错,具体表现在雷诺朝着亚西诺多拉轻佻眨眼打招呼,格蕾丝也没有管这个放荡不羁的弟弟。
昨天的事情似乎都没有影响他们,亚西诺多拉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浓郁醇厚的茶香在唇齿间散逸,心情也好了一些。
早餐后,雷诺与格蕾丝姐弟先喊住了亚西诺多拉,亚伯叔叔回到了书房,表示等他们聊完天后亚西诺多拉再来见他,只是早已转身的亚西诺多拉没发现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遗憾惆怅的神色。
阿斯特里庄园的东南角落是一座小花园,一道有遮阳顶的边廊连接着花园和庄园侧厅,穿过边廊后面就是隐秘的石子小径。
此时日光还未到最明亮的时候,晨雾也融化在淡白光线里,雷诺单手插兜哼着歌走在前面,不时替她们撇开挡路的接骨木枝条,偶尔还会有一两只不怕人的黑白长尾胖喜鹊从他们头上飞过,嘎嘎叫得有些难听。
亚西诺多拉和格蕾丝手搀着走在后面,听格蕾丝温柔讲起他们小时候在花园里捉迷藏的故事,虽然阿斯特里的人对她很好,但这还是第一次她们的关系这么亲密无间,就像真正的姐妹。
带着馥郁花香的清风路过她们身旁,不疾不徐,对于亚西诺多拉来说,这就是她想要的平静生活。
“雷诺是我们姐弟里最笨的一个,体力不好,偏偏喜欢爬树还往高处爬,可最后总会赖在树上不敢下来。”格蕾丝指着一颗老苹果树说。
“嘿格蕾丝!”被揭短的雷诺有些愤愤不平,在亚西诺多拉有些好笑的目光下难得感觉到窘迫,掩饰性得抬手挠了挠做了精致发型的头发。
他咳嗽一声,毫不留情相互揭短:“格蕾丝十岁多了你还会因为搏斗打不过菲林娜偷偷躲在壁橱里哭呢,你比我还幼稚。”
格蕾丝淡然补充:“你十岁被我打哭抱着母亲的腿哭着喊着不想再上搏击课了。”换而言之雷诺更菜。
“你十六岁因为听了恐怖童话故事晚上吓得睡不着非要和人睡,菲林娜一个人陪你睡都不行,最后我还有父亲母亲菲林娜都挤在一个房间里陪你,胆小鬼!”雷诺得意洋洋说出格蕾丝怕鬼的秘密。
亚西诺多拉没想到温柔知性的格蕾丝还有这么多的趣事,淡然松开格蕾丝的手臂,看着雷诺张扬的笑容眼神流露出一丝怜悯。
果然两三步后雷诺就痛呼着闭上了嘴巴,又在格蕾丝警告的眼神中突然想到什么,英俊潇洒的面容流露出一种愧疚后悔。
亚西诺多拉迟疑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们在担心提到父母这个话题,她笑了笑,主动转移了话题:“前面似乎有一颗花树,我们继续向前走吧。”
过去无法回头,亚西诺多拉无法释怀过去,却也只能带着遗憾向前走去。
格蕾丝回到亚西诺多拉的身旁,轻声叹息:“真可惜啊,诺拉。母亲和菲林娜还没办法回来,如果她们和你相处久一些一定也会喜欢你的,我们都想要一个可爱的妹妹。”
“就是啊。”雷诺附和着,“明明你们自己都可以穿裙子,偏偏因为想要一个妹妹非逼着我也穿。”
大概是为了哄亚西诺多拉一笑,雷诺非常洒脱主动说出自己的女装黑历史。
直到走到亚西诺多拉指的那颗花树下,她才发现这居然不是月桂花,也是,甜月桂早就过了花期,上面缀满枝条的是绿色的小浆果,所看见的淡黄间白的花其实是爬藤忍冬。
“为什么忍冬会长到树上?”亚西诺多拉有些奇怪,有人修建的花园不应该长得如此随意,虽然看着有种野趣的美感。
“因为某人喜欢月桂所代表的胜利冕冠含义,但是又嫌月桂花不够好看,他就是这样的性格。”格蕾丝瞥了一眼突然沉默的弟弟,虽然看似这条路是亚西诺多随手指的,但还不是因为雷诺在前面潜移默化的引路,反正最终都会绕到这颗花树下。
其实这个时候忍冬的花开得也接近尾声,只有淡黄奶白的颜色零零散散点缀着常绿的桂树,可惜亚西诺多拉之前一直在养伤又在守丧完全没有心情。
“错过了啊,如果早一些来看应该很漂亮。”
亚西诺多拉仰头望着缠绕柔婉的枝蔓,从天际卷来的清风轻轻摇晃着月桂沙沙作响,树影重重叠叠碎成流金朦胧落在他们三个人的身上。
是新的家人。
她微笑着说:“明年等到六七月的时候我们再来看吧。”侧过头时发现并没有得到回答,格蕾丝和雷诺只是一直看着她,眼神温柔又平静。
亚西诺多拉心跳漏了一拍,带着些试探:“等到那个时候塞雷娜婶婶和菲林娜姐姐也应该早就回来了……”她和塞雷娜婶婶以及菲林娜只短暂见过几面,当时塞雷娜婶婶看起来还挺健康,然后突然某天就和菲林娜前往伦敦治病。
并非无所察觉,结合之前亚伯叔叔避而不谈的事,亚西诺多拉其实并不担心她们是得了所谓的疑难杂症,她们更像是借着治病去伦敦秘密行事。
格蕾丝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温柔知性的眼睛却变得格外的冷锐理智,坦然展现她伪装下的真实,她不想欺骗亚西诺多拉,也不想让她失望。
但是要对一个国家位高权重的公爵复仇何其艰难?再之前他们甚至极少有机会靠近目标,现在是很好的时机。
潜伏这么多年的仇恨,偷渡到这个国家,改名换姓一步步走到现在,他们是最后一批了,计划接近尾声,已经得到最好的机会,现在放弃无异于将自己先辈背井离乡刻入骨髓的恨流下的血断掉的头颅都弃之不顾。
“或许吧。”格蕾丝简短的回答。
亚西诺多拉呼吸一滞,不好的预感隐隐作响,她骤然看向一旁的雷诺,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雷诺看着亚西诺多拉翡翠色眼睛透露出一丝不安,就像一粒石子掉进美丽的湖水里,让人担心温润的水色泫然欲滴。
张了张嘴才说:“当然。”
总是轻扬调侃的语调变得又轻又低,游离不定。这件事的危险性太高,哪怕有民间的改革派一同协助暗杀成功的可能也不高。
他一向是更冲动的那个,可是也是更固执的一个,此时眼睛里的情绪沉沉欲说还休。
雷诺阿斯特里其实很符合社交名人花花公子的形象,多情英俊的他一向非常受人欢迎,借着这种形象他去探查贵族们情报的时候总是无往不利,他总是能将自己的想法说得天花乱坠。
但是,在这样充满对亲人的担忧的眼神下,他突然就觉得那些藏着的缱绻心绪没有述说的必要了,连同对那个奇怪的红眼睛的嫉妒都无关轻重。
因为他极其愉悦的发现就算只是亲情,他在亚西诺多拉的眼里也远比那个红眼睛重要的多,不过同样是男性,他能看出那家伙对亚西诺多拉的在意,这样的话,就算他们都离开了,父亲做的准备失效也有他保护诺拉,就这样的话也不错,他想。
“如果再过段时间呢?……”亚西诺多拉并不想否认他们的出于何种原因的理想主义,但这样的人是不会被她一两句话说服的,她想着再等等,她的能力变强后也能帮上忙。
她试图冷静,可是不想后悔的冲动让她眼睛坚定下来,“我和你们一起去……”
“时间要来不及了,马车已经在等我们了。”格蕾丝突然提高声音,“母亲和菲林娜还在等我们,我们该走了。”
“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带来的意外惊喜,要知道拉科斯帕那群老东西可是很惜命的,太难接近了。”雷诺戏谑小声打趣,“不过也说不定我们这次也还是见不到,倒也不用太担心。”
“离开之前送我一支月桂树枝吧。”雷诺笑容爽朗,骑士一样单手抚肩,屈膝行礼,额间的发丝遮不住闪亮的双眼。
“别担心,我会为你解决你的烦恼,为你带来胜利,美丽的小姐。”
最终的视线里,他跟格蕾丝站在一起,手臂搭在姐姐的肩上,对着亚西诺多拉挥挥手。
日圆高升,天清云阔,亚西诺多拉一时有些无法看清他们的面容。
一只鸟骤然叫声凄厉催促。
……
失落的心跳愈跳愈烈,她突然快速就朝庄园的书房里奔去,风将她的头发吹得散落,梅米站在客厅的门口目瞪口呆看着亚西诺多拉不顾形象奔跑,一些仆人窃窃私语直到女管家呵斥才散开。
砰得一下推开书房门,亚西诺多拉剧烈喘息着想要问个清楚,“为什么要……到底为什么……”亚西诺多拉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她其实什么都不了解,又还能说些什么。
“冷静一点孩子。”亚伯阿斯特里正站在一幅风景画下,用一种了然的语气说:“看来格蕾丝和雷诺已经出发了。”
他走到休息椅的小桌旁,有一壶早已准备好的茶水,“过来坐下喝杯茶吧,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的。”
亚西诺多拉在亚伯叔叔温和的劝说下喝下这杯茶。
然后亚伯阿斯特里示意亚西诺多拉看向之前他正在赏看的风景画,上面蔚蓝的海水和雪白的海崖鲜亮又美丽,只是在复古的书房里其实有些格格不入,上次都还没见过,像是临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收藏又拿出来挂上。
将最初的起源娓娓道来:“孩子记住,我们的故乡是希腊一个美丽小岛上,它的海水远比这幅画像上的要透彻,那里悬立的山崖也如雪一样皎洁,如果世间有着天堂遗落之地,那一定就是那座小岛。”
“可是有一天,那样蓝的海水被我们的族人鲜血染红,一位英国贵族以高级专员的头衔带着他的军队践踏镇压奴役岛上的人民,一次次的独立运动换来的是族人们一颗颗掉落的头颅。”
“仇恨的种子自此深种,这就是我们的来处。”
空气变得沉重又冰凉,而亚伯阿斯特里突然有些突兀端详着亚西诺多拉的面容,稍稍的困惑一闪而过。
然后轻咳一声,才继续说道:“还记得我们上次在这个书房的谈话吗?我说过你和你的父母真的很像,不止是样貌,而是那颗珍惜亲人热爱生命的心。”
“他们也曾这样迷茫问过我,这样送一个个亲人族人去死真的值得吗?”
“大义、理想、仇恨、复仇,填了几代人的命还不够吗?”
“于是这样的疑问让我们的族人自愿分散成几种,有的留下,有的开启了自己的新人生,有些人还在为我们提供情报,但是不愿意让自己的下一代再参与进来。”
“你的父母就是最后这种,在得知你的存在后他们虽然不想背弃先辈,但是还是选择离开,他们很爱你,希望你的人生能够永远平静安宁美好顺遂。”
亚伯并不着急倾听亚西诺多拉的回话,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这些话了。
一会后继续用追忆的语气缓缓说道:“我们的族人中有人说殖民者侵犯者是杀不尽的,就像书本里永远会再生的蠹虫,粮仓里会再来的硕鼠,还有人说罪魁祸首早已死去,剩下的都只是一些帮凶和他们的子孙后代……”
说到这里他终于停顿下,亚西诺多拉原本以为亚伯是要慷慨激昂地反驳那些话,但他居然端起茶喝了,然后老顽童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说:“我认为他们说的对。”
……
沉默在亚西诺多拉的心中尽是省略号,阿斯特里家的人都是会变脸吗?她这才发现雷诺才是最像亚伯阿斯特里的人,另外的菲林娜和格蕾丝大概都像那位她并不了解的塞雷娜婶婶。
“好了。”亚伯突然放下手中的茶杯。
“什么好了?”亚西诺多拉疑问,然后她才发现自己沉浸在往事时已经扶住自己的额头,一种强烈的睡意突然催促她闭上眼睛陷入香甜梦乡。
眩晕之下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却无济于事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只剩下听觉和触感。
亚伯阿斯特里似乎站起来,像个慈祥的年长者将什么东西戴在亚西诺多拉的脖子上,金属质感但比怀表轻,类似于一把铜钥匙。
亚伯阿斯特里笑呵呵地看着趴下的亚西诺多拉还有些疑惑,“这孩子体质怎么这么好,半天都没睡着?不过体质好就好啊,这样才能健健康康活下去。”
最后,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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