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少监等了半个月。
怀珵的外伤结了痂,但人一天比一天瘦。右腿的夹板还没拆,他偏要撑着拐下榻,第三天刚走到帐门口就一身冷汗,心脉绞了一阵,被韩铁横着扛了回来。乔安娜当着莱文的面摔了药碗,说他要是再敢逞强,她就把他绑在床上。
他被绑过一次。那天他非要去伤兵营,乔安娜真的找了绳子,把他没受伤的左手和榻栏拴在一处。莱文站在旁边没拦,韩铁也没拦。怀珵看着他们三个,最终躺了回去,被拴在榻上的时候他没有挣扎,只是偏过头看着帐篷顶出神,过了一会儿闭上了眼。伤兵营里少了一条腿的什长还在问殿下什么时候来,莱文自己去了,蹲在那个什长的床边说了半天话,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第十六天,黄少监来催了。他不敢进帅帐,只敢让莱文传话:"朝廷有旨,伤愈即刻上路。这……殿下要是能走了,咱们是不是……"
莱文看了他一眼。黄少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这半个月在营里待得如坐针毡——瓦兰骑兵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砧板上的肉,大靖兵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泡屎,只有奥尔洛夫压根不看他,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连马速都不减。他每天数着日子等上路,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他又开始怕——怕怀珵死在半道上,怕瓦兰骑兵追上来,怕这笔账最后算到自己头上。
第十八天,怀珵上了路。他坐的是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车壁上裹了三层棉布防震,车厢里铺了两层毡子和一个炭盆——这是莱文安排的,黄少监假装没看见。马车前后各有二十名禁军骑马押送,明面上是"护卫",实际上谁都知道是押解。
怀珵上车的时候是韩铁抱上去的。他的右腿夹着板,弯不得也沾不得地,韩铁一手托着背、一手兜着膝弯,把人连拐一起送进车厢。怀珵攥着车框撑了一把,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在春风里冒着白汽。他靠着车壁坐好,把伤腿在毡子上伸直,左腿屈起来当支点。乔安娜拎着药箱跟着钻进车厢,在他对面坐下,一句话没说,先搭了一段脉,眉头微微皱着,松开手的时候在自己的膝盖上按了一下。
莱文和韩铁带了五十名亲卫跟在后面。黄少监不让他们跟太近,莱文就隔着五十步远,不远不近地跟着。瓦兰联军没有跟来——奥尔洛夫接到了朝廷的文书,北境军务由他暂署,他走不开。但怀珵出城那天,三千瓦兰骑兵在城外列阵,从大营门口一直排到官道两侧,马摘了铃,人噤了声,盔甲上的霜还没化,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铁灰色的冷光。没有喊话,没有行礼,就那么沉默地看着马车从阵前走过。奥尔洛夫骑在马上,红色的胡子上挂着霜,像一尊铁塔。马车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右手,握成拳,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左胸——瓦兰军礼,送战友的那种。
怀珵在车厢里听见了那声捶甲的闷响。他没有掀帘子,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手指在膝上屈了屈,算是还了。
菲尼克斯没有出现在送行的队伍里。怀珵问过莱文,莱文说他天没亮就带斥候出营了,去追一股溃散的蛮族残兵。怀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菲尼克斯不是不敢来,是不想来——他怕自己来了会做出什么事。
马车驶出大营的时候,怀珵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北境的天。天很蓝,蓝得发灰,太阳像一个冰凉的白盘子挂在冰原的尽头。营地上空还有没有散尽的炊烟,伤兵营的方向飘着一股熬药的苦味,远处的校场上有人在练队,口令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看了几息,放下了帘子。炭盆里的木炭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飞起来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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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行的路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怀珵的身体撑不住急行。第一天走了不到四十里,他就在马车里吐了一口淤血——黑红色的,是心脉旧伤牵动的淤血,渗在帕子上像一团墨。他吐完之后靠在车壁上喘了半天,帕子攥在手里没有让乔安娜看见。但乔安娜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两粒药丸递过去,怀珵接了干吞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乔安娜骑在马上跟在车旁,每隔一个时辰就上车探一次脉,第三天她干脆坐进了车厢里。她把骑兵的位置让给了韩铁,自己在怀珵对面盘腿坐着,药箱搁在膝盖上,一只手始终搭在他腕子上,闭着眼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马车碾过一块石头的时候颠簸了一下,怀珵闷哼了一声,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把炭盆往他脚边推了推。
黄少监不是没有犹豫过。他的差事是"押送上京,交三法司",万一犯人死在半道上,他这个传旨太监也脱不了干系。他催过一次,乔安娜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色的眼睛冷得像北境的冰。
"你要是想让他死在半路上,你就催。"她说,"他死了,瓦兰骑兵追上来,你自己跟奥尔洛夫解释。"
黄少监再也没催过。他后来甚至主动让队伍放慢了速度——每天辰时动身,未时就找驿站歇下,一天只走五六十里。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钦犯倘有差失,谁也担待不起",但他手下的禁军都明白,这太监是真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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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第十天,到了榆关。
榆关的守将还是冯彦章。他听说襄王押到,亲自带人到城门口接。黄少监出示了公文,冯彦章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让黄少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的事——他对着马车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响,跟他来的几十个将校也齐刷刷跪了一片。
"殿下。"
车帘没有掀开。里面传来怀珵的声音,很轻,带着喘:"冯将军,起来。我现在是待罪之身,不行这个礼。"
"殿下在北境打了胜仗,保住了榆关以北的百姓。"冯彦章跪着没动,声音像砂纸磨铁,"末将只认这个。"
黄少监张了张嘴,看了看冯彦章身后那群按刀而立的将校,又看了看马车旁莱文和韩铁的脸色,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怀珵一行在榆关歇脚。他下不了车,是韩铁背着进的驿馆。冯彦章安排了最好的驿馆,关了门,屏退左右,一个人进了怀珵的房间。门口的守卫是他自己的亲兵,黄少监派来的人被安排在二门外喝茶,名义上是"接风",实际上连内院的门槛都挨不着。
怀珵靠在榻上,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精神还可以。乔安娜给他扎了针,他刚喝过一碗参汤,碗还搁在旁边的小几上,碗底剩了一点褐色的药渣。冯彦章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上次见襄王是大军出关的时候,那个人骑在马上,银甲红袍,腰杆挺得像一杆枪。才几个月,榻上这个人瘦得颧骨都支棱出来了,靠在引枕上像一件挂空了的袍子。冯彦章喉结动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殿下,这是末将前几天收到的。从京城来的。"
怀珵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铭的人送来的。"冯彦章说,"末将觉得殿下应该知道。"
怀珵拆开信,看了一遍。信上只有几句话:朝廷里对他的处置分成了两派。孙家穆家主张严办——"擅杀钦点监军,暗结瓦兰,拥兵自重",条条都是死罪;但也有人替他说话,说北境大捷、穆文渊通敌证据确凿、瓦兰联军只认他一人,杀了他北境必反。皇帝到现在没有表态,只是把所有折子都"留中"了——不批,不发,不议。
信的最后一句是:"陛下夜召首辅,独对一个时辰,无人知所言。"
怀珵把信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火苗舔上纸角的时候他的手指松了一下,纸灰卷起来落进铜烛台里,碎成了几片。
"冯将军,"他说,"这封信你没收到过。"
"末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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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京城。紫宸殿东暖阁。
夜已经深了。首辅李屿跪在地上,面前的金砖凉得透膝。皇帝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摞折子,最上面是周铭的锦衣卫密折,下面是奥尔洛夫的联名信、艾琳娜的国书、三军三千人的红手印。再底下压着一封皱巴巴的请安折,纸角磨毛了,有几处墨洇开——像是写信的人当时手在抖。
皇帝已经沉默了很久。李屿低着头,只能看见龙袍下摆的明黄色和炕桌上铜烛台的影子。
"李屿。"
"臣在。"
"你说,"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到底是能忍,还是在等?"
李屿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他是三朝元老,什么样的圣意没揣度过,可这句话他不能接。能忍是忠,等是反,一字之差。
"臣……不敢妄揣。"
"朕没让你妄揣。"皇帝伸手点了点那摞折子,"穆家和孙家要朕杀他。兵部要朕撤他。瓦兰人要朕保他。三军将士要朕饶他。你是首辅,你怎么看?"
李屿沉默了一会儿。
"回皇上,"他斟酌着开口,"襄王北境之功,朝野共睹。穆文渊通敌,有物证有人证,襄王擅杀虽违制,却非无因。至于'暗结瓦兰'——瓦兰女王以国书保他,恰恰说明他在瓦兰不是'勾结',是'威望'。威望与勾结,臣以为是两回事。"
皇帝没说话。
李屿把额头压低了一寸:"但臣也以为,三军联名、外邦施压,终归是朝廷的隐患。襄王若无罪,应查;若有罪,应审。不查不审就杀,难以服天下。"
"审?"皇帝的手指在那封请安折上点了一下,"你是说,交三法司?"
"臣以为,交三法司会审,是正途。"
暖阁里又安静了。烛火爆了个灯花。
皇帝的手伸过去,把那封请安折从折子堆底下抽出来,展开。
"儿臣在瓦兰十五年,未曾一日敢忘自己是大靖的皇子、父皇的儿子。无论父皇信与不信。"
他看了很久。
李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却听见皇帝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到像是错觉。
"交三法司。"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等他伤愈,押解进京。会审之前,关进诏狱。"
他顿了一下。
"诏狱那边——"他的手指在炕沿上敲了一下,"让方守正看着。"
李屿心里一动。方守正就是方千户,为人方正,是诏狱里少数几个不沾孙家穆家的人。皇帝点了他的名字,意思很明白——不能让人在牢里弄死了。
"臣领旨。"
李屿退出去之后,东暖阁里只剩皇帝一个人。他坐在炕上,面前是那摞折子,手里还捏着那封请安折。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静。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宣政殿暖阁里,那个儿子说"儿臣八岁就知道质子是什么滋味"时的语气——不委屈,不邀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想起白鹿原军报末尾那三页名册,连"陈阿狗"这样的名字都一笔一笔记着。想起周铭密折里写的,他在春原冲阵时心绞痛咬着舌头没让人看出来,昏过去之前手里攥着一枚死人衣服上的铜纽扣。
如果他是装的,这些东西装得太周全了。周全到一个人要从八岁开始装,装十六年,装到自己断了腿、心脏停了两回,还在装。
可如果他不是装的——
皇帝把请安折合上,搁回折子堆里。
"看看再说。"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跟李屿说的,还是跟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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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怀珵看着烛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北境平定之后,我要在霍伦以北三十里建一座城。选址我已经看好了——春原以南,海岸边那个荒港。蛮族在的时候那地方没人敢去,几座石头墩子、一个烂栈桥,搁了几十年。港是天然港,水深,背面有矮山挡北风。城名叫'归安'。"
"归安?"
"归于安宁。"怀珵说,"北境打了几百年的仗,百姓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建一座城,驻军屯田,开榷场,让蛮族和大靖的百姓能在城里做生意。海那边是瓦兰,陆路上通北境各部——商队从瓦兰渡海过来,在归安港靠岸,货卸下来换马队往南走,比绕北线近一半。不用再抢,不用再躲地窖。"
冯彦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殿下您现在这个处境,能不能活过三法司都难说,还想什么建城。但他看着怀珵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烛火里很亮,不是病人烧出来的那种虚亮,是真的有东西在里面烧着——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殿下——您现在这个处境……"
"城还是要建的。"怀珵说,"我建不了,让工部建。银子我可以出——我在瓦兰的时候安德烈给我留了一笔钱,存在萨布丽娜的商队里,够了。"
他看着窗外榆关的夜色。城墙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条伏着的巨龙,城楼上的灯笼在风里晃,光影在墙上移来移去。
"折子我已经写好了,在莱文那里。"他说,"等我到了京城,如果我递不上去——冯将军,你替我递。"
冯彦章跪了下来。甲叶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末将领命。"他的声音有些哑,"殿下放心。城的事——末将替您盯着。"
怀珵点了点头,靠回引枕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他看着冯彦章,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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