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到第四天早上还没有散。
怀珵勒住马。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又被风撕扯开。能见度不到三十步,马走在雾气里像蹚着一潭没烧开的牛奶,蹄声落在冻土上闷闷的,仿佛连地面都被这灰白色的东西压低了。
斥候从雾里钻出来,脸色发白。
"殿下——前方二十里,有蛮族。"
"多少?"
"看不清。雾太大。但从马蹄声判断——至少一万人。"
一万人。塔里克派出来的先锋。
怀珵闭了一下眼,在心里快速盘算。自己这边两万四千人,对面蛮族总共三万,这一万打头阵的是开胃菜。但雾把一切都吞了,看不见蛮族的阵型,看不见他们从哪个方向来,连号角声都像从地底钻出来的,分不清远近。
"他们什么阵型?"
斥候愣了一下。"阵型?"
"对。阵型。"
"没——没有阵型。"斥候的声音有点发抖,"他们散开的。到处都是。像——像狼群。"
怀珵睁开眼。安德烈说得没错,蛮族打仗从不列阵。他们散开,像水一样流动——你打这边,他们从那边扑上来;你追他们,他们散开跑;你停下来,他们又围上来。永不停歇,永不正面。
孙崇文的马从后面挤了上来。他穿着出京时带的棉甲,外面罩了一层莱文让人赶制的皮面。他扒开雾气往前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殿下,"他的声音发紧,"雾这么大,敌情不明,是否应当就地扎营、等雾散了再——"
"不能等。"怀珵说,"雾是他们的掩护。等雾散了,我们已经被包了饺子。"
"可是殿下,朝中的旨意是——"
"朝中的旨意是'相机安抚'。"怀珵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孙崇文的嘴立刻闭上了,"蛮族人都杀到二十里外了,你要我怎么安抚?派你去跟他们谈?"
孙崇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穆文渊在他后面,一直没开口,但那双眼睛在雾气里转来转去,把什么都看在眼里。
"全军——"怀珵开口。
话没说完,号角声从雾里传来。苍凉的、尖锐的号角声,不是一声,是十几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冰原本身在嘶吼。
蛮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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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冲锋——至少不是大靖军理解的那种冲锋。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震天的喊杀声,没有如林的长矛。他们从雾里冲出来,像一群灰色的影子,骑的是矮小但耐力极好的草原马,人裹着厚厚的皮袍子,脸上涂着灰黑色的颜料,手里拿着弯刀、短弓、套索。
他们不喊杀,咬着牙往前扑,只有马蹄声——成千上万匹马踩在冻土上的声音,沉闷、密集,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盾墙!"副将嘶吼。
前排的刀盾手立刻结阵,盾牌相连组成一面铁壁,长矛从盾缝里伸出去,密密麻麻。
但蛮族不撞盾墙。他们从侧面绕过去了,像水一样漫过礁石——绕过盾墙,冲进阵中。弯刀挥舞,短弓射箭,套索甩出去套住人的脖子,一拽——人就飞起来了。大靖军的阵型,瞬间被搅乱了。
"稳住!稳住!"副将的声音已经喊哑了。
稳不住。蛮族不讲规矩,不按套路出牌。你列阵,他们不冲你的正面;你开枪,他们早散开了;你追,他们跑;你转身,他们又扑上来。像狼群围猎,永远从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向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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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珵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他没有慌。
他见过这种打法。安德烈跟他说过:"蛮族的战术,就是没有战术。他们的战术是——活下来。杀你,是为了活下来。跑,也是为了活下来。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真的拼命,什么时候只是试探。所以——别被他们牵着走。守住阵脚。等他们露出破绽。"
破绽——怀珵眯起眼,在纷乱的厮杀中寻找蛮族攻击的节奏。他们的攻势看似杂乱无章,实际上暗含规律——一波接一波,像潮水涨落。每一波持续半个时辰,然后退下去,换下一波顶上。这是轮换,他们在用无休止的轮番冲击消耗大靖军的体力和意志。
但大靖军也在轮换——前排扛不住了往后退,后排补上来。问题是蛮族的轮换更快,他们的马比北地马耐力好,人比大靖兵更能扛冻。半个时辰对半个时辰,大靖军先露出了疲态。
一个刀盾手的盾被弯刀劈开,木头碎片飞起来,第二刀紧跟着到,劈在他的肩窝里,血喷出半尺远。他身后的长矛手捅穿了那个蛮族,但又有两个蛮族从侧面扑上来,弯刀砍在长矛手的脖子上,人倒下去的时候喉咙里还在冒血泡。
"弓箭手——"怀珵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不要射散兵。射他们的马。"
弓箭手愣了一下。"射马?"
"草原马矮,目标小。但马上的骑手——目标大。射马,马倒了,骑手就摔下来。摔下来的人——比马上的好杀。"
箭雨改变了方向。不射人了,射马。
箭射进马腿,马惨叫一声,前蹄一软跪下去。骑手从马上摔下来,还没站稳,大靖军的长矛就到了。效果立竿见影,蛮族的骑兵倒下了一片。
但他们不退。倒下的人后面,立刻有人补上来,像潮水一样,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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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六是白鹿原那一仗活下来的老兵。十九岁,右手少了半截小指,是第五队方阵被撕裂那天被弯刀削掉的。他现在蹲在盾墙后面,手里攥着一杆长矛,指节发白。
雾里冲出来一个蛮族骑兵,马胸撞在盾面上,力道大得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三步。他咬着牙把矛捅出去,矛尖扎进了马脖子,热血浇了他一脸。马倒了,骑手滚下来,陈六拔出腰刀砍下去,刀刃砍进锁骨,那个人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他没来得及拔刀,第二个蛮族已经到了。弯刀从侧面劈过来,他举盾去挡,盾裂了,刀锋砍在他的头盔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响。他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是另一具尸体,大靖兵的,胸甲被劈开了,肠子流了一地。
陈六蹲在尸体旁边,头盔歪了,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想起白鹿原那天,第五队被撕开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死人堆里,听着身边的人惨叫,闻着肠子流出来的腥臭味,觉得自己下一刻也要死了。
但他没死。马奎带穆家旧部堵上了缺口。马奎的肋骨折了三根,吐着血还在喊"顶住"。
"顶住。"陈六对自己说。他捡起地上的盾——不是他的,是死人的,上面还沾着脑浆——举起来,重新站回了阵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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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打到第二个时辰,伤亡数字开始往上跳。
菲尼克斯浑身是血地冲过来,甲胄上插着两支断箭。"殿下——左翼第三营顶不住了!蛮族集中了三千人在打左翼!"
"伤亡多少?"
"阵亡四百,伤了快一千!"
四百。白鹿原那一仗打了一整天才死了八百七十三人,这才两个时辰就没了四百。
怀珵的下巴绷紧了。他转头看向左翼方向,雾气里能看见黑色的人影在冲撞、在倒下,惨叫声隔着雾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奥尔洛夫!"他喊。
奥尔洛夫从右翼策马冲过来,铁甲上全是血和泥,红色的胡子上挂着冰碴。"殿下!"
"你带两千骑兵,从左翼外侧兜过去。不要正面冲,从他们侧翼打了就跑,打完一圈再绕回来。让他们以为我们有增援。"
"明白!"奥尔洛夫一夹马腹,带着人冲进了雾里。
怀珵又转向菲尼克斯。"传令——全军收缩。方形阵,盾兵在外,长矛在内,弓兵居中。不要再追了。他们冲,我们挡;他们退,我们不追。"
"可是殿下——被动挨打——"
"我们打不赢这种仗。"怀珵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菲尼克斯听得见,"在雾里跟蛮族比机动,是找死。缩起来,等雾散。"
菲尼克斯点头,转身去传令。
孙崇文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怀珵马旁边,脸色比雾还白。"殿下,伤——伤亡太大了。是不是应该……后撤?"
"后撤?"怀珵低头看他。雾气里他的脸半明半暗,棕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火光。"你知道在雾里后撤是什么后果吗?阵型一散,蛮族骑兵从后面追上来,两万人能活着回到霍伦的不超过五千。"
"可是——"
"孙大人。"怀珵说,"你负责签押的是调令文书。打仗的事,我来。"
孙崇文张了张嘴,被穆文渊拉了一把。穆文渊一直没说话,此刻他看着战场,眉头拧得很紧,忽然开口:"殿下说得对。雾里不能撤。"
孙崇文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穆文渊是穆家的人,按理应该跟孙家的人一个鼻孔出气。但穆文渊是兵部职方司出来的,读过兵书,看过边镇塘报,他知道怀珵说的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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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形阵扎住了。盾兵在外围成铁桶,长矛从盾缝里伸出去,弓兵在中间射箭。蛮族冲了几次,冲不动,留下一地尸体退了回去。
但他们没走远。雾里能听见马蹄声,一圈一圈地绕着方阵转,像狼围着猎物转圈。偶尔一阵箭雨从雾里射进来,方阵里就有人倒下。
他们在等。等大靖军饿、等大靖军冷、等天黑。
怀珵坐在马上,没有下马。他的左手已经完全没知觉了——不是冻的,是心绞痛的前兆。胸口开始发闷,像有一根绳子慢慢勒紧,不是剧疼,是那种沉闷的、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他咬住了后槽牙,舌尖顶着上颚,呼吸放得很慢、很浅。
不能在这时候犯。不能在两万人面前倒下去。
莱文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马侧,仰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莱文没说话,只是把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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