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典礼那天，天上铺满了花。

真花。所有花同时开了，漫山遍野，天上海下，像是天地替她铺了一层看不见的红毯。三界来贺，神官列队，钟声响了九次，春神站在最高的台阶上，亲手将神印递到她手里。

她穿着一身正式的礼服，粉白的衣料上绣着缠枝海棠纹，腰间系了金色丝绦，头发被侍女们整整理了一个时辰。她站在那，姿态端正，礼数周全。该跪的时候跪了，该接印的时候接了，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平正温和，挑不出任何毛病。

春神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层满意。然后春神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广场都听得见：

“你听得懂花语，便赐你‘解语’二字。今后三界之中，以‘花神大人’相称。”

她微微欠身：“谢春神赐名。解语领受。”

干净利落。礼成。钟声又响了三次。神官列队退场，花铺满的天幕开始慢慢变淡。解语站在那看了一会儿，心想：太阳挺好的，就是有点饿。但她没急着走，在台阶上多站了片刻，看着那两个字的余波在人群里慢慢扩散。有人低声重复这个新名字，有人在唇齿间掂它的分量。解语听着，没有回头去看那些人的表情。

春神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一个人听得到：“解语。解的是花未说出口的话。”然后春神继续往前走了，没有多看她一眼，也没有等她的回答。解语站在原地，把那句话接住了。春神没有解释“善解人意”那一套。春神说的是另一层东西，跟她自己心里隐约感觉到的一样。

那天晚上，花圃里设了席。

是册封典礼之后的例席，不算大，但该来的人都来了。花圃里挂了许多盏小灯，光从纸笼里透出来，暖融融地铺在花叶之间。几排矮案摆在露天处，上面搁着酒和点心，神官们三三两两坐着，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偶尔有笑声像水波一样荡开又收住。

解语坐在角落的位置。她换了身常服，粉白的衣料比礼服轻便许多，头发重新挽过，红流苏垂在耳侧，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松快了几分，但仍然安静。面前摆了一碟桂花糕，她尝了一块，有点甜，放下了。

她坐着，偶尔有人来敬酒。她接了，抿一小口，回一句简短的应酬话。来人识趣，很快就走。她也并不主动跟人搭话，只是安静地待在那个角落里，看灯光落在花圃里，看那些喝了几杯酒之后话变多了的神官们。

有人在不远处说起她的名字。

“……春神亲自赐的，叫解语。”说话的是个年纪稍长的神官，声音不大，但风向正好，字字飘进她耳朵里，“你们听过‘解语花’那个说法没有？说的是花懂人意。大约是春神见她性子柔和，才取的这个名。”

旁边有人接话：“可我听说她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你听谁说的？”

“地底那件事你忘了？一个人下去的。”

“那跟好不好说话有什么关系？”

“一个人能把那种事办完的，你说她好说话？”

那边沉默了一瞬。有人笑了：“也是。”

解语坐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转头去看那边。她伸手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还是甜的，比刚才那块稍微淡一点。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心里什么也没有想。那些人说的对，也不对。但她不打算站起来纠正。闲话而已，随风过去就过去了。

宴席过半的时候，花圃里的气氛松快了许多，敬酒的人少了，聊闲天的人多了。坐在她斜对面的一个穿青袍的年轻神官似乎是刚来不久，拘束地端着酒杯，目光偶尔在人群中扫过。有一瞬间她的视线掠过了角落里的解语，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吸引了。她侧过头，跟身旁的同伴悄悄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她同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把脸转回去，嘴唇动了动，像是用气音回了一句。

解语的听力比寻常人好一些。她听见青袍神官说的是：“那边那个小姑娘好小啊。”

她同伴回的是：“你别乱看，那是花神大人。”

然后青袍神官就收回视线了。但过了一会儿，她又不经意地往角落看了一眼，看见解语仍那样安安静静坐着，手边搭着一碟桂花糕，目光落在虚空里的某一处。她低下头去喝茶，耳朵根有一点红，大概是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不太妥当。

解语没有看她。她只是觉得那碟桂花糕确实挺甜的。

花会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灯陆续被熄灭，花圃暗下来，只剩远处几盏还没收走的灯笼把路面照出模糊的光。解语从侧边走出来，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人上来拦她。夜风迎面吹来，她呼了口气，走得不快不慢。

出了花圃，外面的路更暗了一些。她走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追上来，不重，像是在跑。她停了步，没有回头。

“花神大人！”来人在她身后站定，气喘了一下，然后稳住声音行了个礼：“……下官方才在席上失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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