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染惣右介注意到朽木诺的变化,是在绝交之后的大概第三个月。
起初只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诺在走廊下晒太阳的时间变短了,以前他能从午后一直躺到傍晚,现在躺一个时辰就爬起来,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转两圈,然后又躺回去,过一会儿又爬起来。
六番队的队员说二公子最近睡不好,夜里经常起来在院子里溜达,有一次值夜的队员半夜撞见他蹲在池塘边喂鱼,把一整袋鱼食全倒进去了,第二天池塘里的鱼撑得翻了白肚皮,被白哉罚去清理池塘。
蓝染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五番队队长室里批阅文书,市丸银站在旁边,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把六番队的趣闻当笑话讲给他听。蓝染听完之后没有笑,只是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是吗”。
市丸银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新的消息传来,朽木诺居然主动去了队务室,帮他哥哥整理了一个星期的文书。六番队的队员们大感他改邪归正,连白哉都多看了弟弟两眼,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诺说没有,就是闲着没事干,白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就去训练场练练剑。
诺立刻说那还是有事干的,然后跑了。
蓝染在脑海里勾勒出诺从队务室落荒而逃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朽木诺主动去整理文书——这件事的荒诞程度不亚于更木剑八去参加茶道课。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尤其是像朽木诺这种把“懒散”活成了一种信仰的人。他一定是被什么东西驱动了,而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蓝染知道那是什么,或者说,他有一个足够合理的推测。
朽木诺觉得无聊了。
这个推测在接下来的几周里被不断印证,诺开始频繁地往六番队外面跑,去流魂街逛集市,去浮竹那里蹭酒喝,甚至有一次跟着京乐去了一趟十一番队的训练场看更木剑八和斑目一角对砍。
据京乐事后描述,诺坐在训练场边上看了整整半个时辰,表情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变成了茫然,最后站起来说了句“太吵了”,拍拍屁股走了。
京乐说这话的时候哈哈大笑,觉得朽木家的小朋友还是一如既往地任性可爱。但蓝染听到的重点不是“太吵了”,而是“茫然”。朽木诺在寻找能让他提起兴趣的东西,但他找不到,他试了晒太阳,试了吃点心,试了蹭酒喝,试了看人打架,所有以前能让他满足的东西现在都差了点意思。
蓝染当然知道自己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那几年的“好朋友”不是白当的。他给诺的不仅仅是跑腿买点心,而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高质量的关注。他让诺习惯了身边有一个优秀的人随时回应他的需求,让诺习惯了被一个比自己强得多的人认真对待。
然后他把这份关注撤走了。
绝交是诺提出来的,但蓝染顺水推舟地接受了这个节奏——因为观察一个样本的变化比观察它在稳定状态下的表现更有价值。
而现在他看到了结果,朽木诺在戒断,他无聊,焦躁,坐立不安,对所有以前喜欢的东西都提不起劲。
这个认知让蓝染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愉悦感,朽木诺这个人,他花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对方的生活,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无声无息。现在他把水抽走了,沙子开始干裂,而沙子自己还不知道为什么干裂。
但蓝染没有想到的是,朽木诺的应对方式比他预想的更摆烂。
朽木诺申请了现世驻扎任务,理由是“想去现世玩”,浮竹知道了表示支持,说诺君最近确实闷闷不乐的,换个环境也好;京乐举双手赞成,说小朋友就该多出去见见世面;白哉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但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当场就批准了。
蓝染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现世,朽木诺要去现世。
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决定的含义。诺在主动寻求改变,一个以前连出门都不愿意的人,现在居然要跑到现世驻扎,这说明他感受到的“无聊”已经强烈到了让他愿意打破自己舒适区的程度。
最重要的一点——现世不在朽木家的庇护范围内。虽然现世有死神驻扎,有技术开发局的监测系统,但防护网比瀞灵廷松散得多。朽木诺在现世的三个月,将是他这几年来最不受保护的一段时间。
蓝染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然后停了。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五番队队长室,坐在桌前,没有立刻开始批阅文书。他靠在椅背上,摘掉眼镜,用指腹慢慢揉着鼻梁。没有镜片遮挡的脸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冷峻,棕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目光深沉而专注。
朽木诺觉得尸魂界无聊了,这个认知本身就让蓝染觉得很有意思。因为从某个角度来说,诺的感受和蓝染自己的感受是相通的——尸魂界确实是一潭死水,瀞灵廷的白墙围住的不仅仅是死神们的身体,还有他们的思想和灵魂。贵族世袭,队制僵化,中央四十六室的老古董们用几百年前的规矩管着几百年后的世界,所有人都安于现状,所有人都觉得这潭死水是理所当然的。
蓝染从很久以前就看透了这一切,他花了漫长的时间在这潭死水里潜伏,等待,布局,一点一点地推动齿轮朝着他想要的方向转动。他的耐心近乎无限,但耐心不等于不厌倦,他只是把厌倦转化成了动力。
而现在,朽木诺——这个全瀞灵廷最不思进取、最安于现状、最擅长在死水里漂着什么都不做的人,居然也觉得无聊了。这是不是意味着,这潭死水连最擅长漂着的人都漂不住了?
蓝染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暮色,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他伸手拿起桌上一份关于现世驻扎人员调配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毛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字。
诺。
他把这个字写得极轻极淡,墨迹在纸面上洇开,像一滴不小心落下的水渍。然后他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开始批阅下一份文书,表情恢复了平时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
三天后,朽木诺跟着现世驻扎轮换的队伍一起穿过了穿界门,送行的人不多。白哉没有来,他那天有队务走不开,但前一晚诺去他房间里赖了一个时辰,把他桌上的茶点吃了个精光。
露琪亚来了,站在穿界门前,表情严肃地叮嘱诺在现世要注意安全,不要乱跑,不要给驻扎部队添麻烦。
诺笑嘻嘻地揉她的头发,说你怎么啰嗦,露琪亚一巴掌拍掉他的手,让他认真点。诺嘻嘻哈哈地拥抱了她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穿界门。
蓝染没有去送行,他站在五番队队长室的窗前,看着远处穿界门的方向,市丸银站在他身后,银白色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不去送送吗?”市丸银问,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不用。”蓝染说。
市丸银笑眯眯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太了解蓝染了——蓝染说“不用”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已经做了别的安排。
现世驻扎部队里有五番队的人,技术开发局的监测数据蓝染随时可以调阅,朽木诺在现世的每一个行动、每一次虚出现时的反应、每一次与义魂丸的互动,都会被记录、整理、汇总,最终出现在他的桌面上。
他不需要亲自去送行,因为他很快就会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朽木诺在现世做了什么。
——
现世简直太好玩了。
诺在现世待了不到一个月就得出了这个结论,他以前在尸魂界听那些去过现世的队员回来汇报,说什么现世灵力稀薄、环境嘈杂、人类脆弱又麻烦,还以为现世还在古代时期。
结果自己来了之后才发现——这帮人根本不懂现世的好。
现世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有自动贩卖机,有能装进兜里的游戏机,有每周更新的漫画杂志,有电影院,有快餐店,有可以把人送到几十层楼高的电梯。
诺再次坐电梯的时候感动的上上下下坐了八趟,因为人类看不到到他,差点创造出什么新的怪谈传说。
三个月期满的时候,驻扎部队的负责人拿着归队通知来找他签字,诺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我不回去了。”
负责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朽木君,您的驻扎期限是三个月,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我续一下。”诺把游戏暂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了朽木家印章的空白申请单,递过去的时候连头都没抬,“我哥说了,我想待多久待多久,反正回去也是闲着。”
负责人低头看了看那张申请单,朽木白哉的亲笔签名和六番队队长印鉴清清楚楚,半点造假的余地都没有,他把申请单收好,转身走了。
诺把游戏重新按开,继续打他的关卡。
这一待就是好几年。
诺在现世的日子比在尸魂界还舒坦,他只是不会始解,剑术鬼道都不算差,体质又把最强的虚闪ban掉了,磨也能磨死虚。虽然常常不经意遇到很多奇形怪状的虚,但至今还没遇到对付不了的情况。
现世每天都有新东西——新的游戏、新的电影、新的零食、新的自动贩卖机口味。他的义骸换了好几具,从最开始技术开发局配发的标准款换成了浦原商店的定制款,轻便、灵活、吃东西能尝出味道,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但诺不差钱。
浦原商店是诺在现世的最大发现,他那天只是想买饮料,不知道怎么就摸到了那间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杂货铺。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戴绿白条纹帽子的金发男人正蹲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杂志,抬头看见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哟,朽木家的二公子,稀客稀客。”
诺当时就感觉被算计了——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杂货铺老板是前任十二番队队长兼技术开发局创始人,崩玉发明家,浦原喜助。
浦原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冤大头顾客,热情、精明、带着一种“今天又能从你口袋里掏多少钱”的坦诚算计。
“老板,你这里有什么好东西?”诺往柜台上一趴,眼睛往店里四处扫。
“好东西多去了,”浦原把杂志合上,扇子不知从哪冒出来遮住半张脸,眼睛在扇子上面弯成两道弧线,“就看二公子的预算有多少了。”
诺把朽木家的钱袋拍在柜台上。
从那天起,诺就成了浦原商店的常客,他买过能自动追踪灵压的义魂丸试用装,买过能把整条街染成粉红色的烟雾弹,买过能在水面上行走的木屐。每次他买了什么离谱的东西回去,驻扎部队的队员们就要遭殃——不是被粉红色烟雾呛得睁不开眼,就是被自动追踪义魂丸追着满屋跑。
浦原商店里还有一只黑猫,绿眼睛,毛色油亮,经常蹲在柜台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诺。诺第一次见到这只猫的时候就觉得它不对劲——猫的眼神不该这么聪明,聪明到像是在审视你。
他蹲下来跟猫平视,猫也看着他,然后猫开口了。
“你瞅啥?”
诺一屁股坐在地上。
“猫、猫说话了——”
“别装了,”黑猫——四枫院夜一舔了舔爪子,语气不耐烦,“你在浦原这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面不改色,说明你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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