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拂了拂衣上沾的灰,站直身子,朝众人端正行了一礼,声音清澈如泉击石:“我叫初一。今日多谢诸位相救,恩情铭感五内。不过我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这份情,下回再报。”
她眼上蒙着一块素白绸带,在暮色灯影里愈发醒目,却无半分颓唐之色。
方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木杆和绸带之间停了停:“你家在何处?或你要去哪一坊?我送你一程。”
萧昀跟着点头,语气里添了几分关切:“马上便宵禁了,玉京夜巡的甲士铁面无情,你若独自走街串巷,只怕不便。我们送你,脚程快些。”
方蔼也凑上来,仰着一张圆脸,说得认真又笃定:“姑娘不必顾忌,我阿姐很厉害的。有她送你回去,方才那帮人便是不死心追上来,也讨不了半分便宜去。”
初一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唇角的笑纹愈深,她偏了偏头,虽然眼不能视,却精准地将脸转向方晦所在的方向,语气轻快:“姑娘放心,我虽目不能视,却是在玉京的巷陌里滚大的,哪条街通哪条巷,哪道墙后有暗门,都装在脑子里呢。”她伸手拍了拍那根木杆,“这东西,比眼睛还好使。”
说罢,她将木杆在掌间旋了个圈,稳稳拄地,朝众人洒然挥手:“下次见啦。”
也不等回应,转身便迈开步子,木杆点地,笃笃有声,背影在初上的灯火里走得从容笃定,竟比许多明眼人还要自在几分。
方晦立在原处,望着那道身影转过街角,衣角在风里轻轻一扬便没入了夜色,半晌没有移开目光。
手中古伞仍撑在肩头,伞沿的青光笼着她半边侧脸,不知在想什么。
……
为期三日的招生大会,终于在暮鼓声中落了帷幕。
金翠峰上各宗旗帜逐一收卷,长案书册归入箱笼,万千足迹被一夜山风吹散,只余满地黄叶与几缕残存的灵光,昭示着此地曾有过一场熙攘盛事。
次日清晨,天光刚染透窗纸,萧昀便叩响了方晦的房门。她倚在门框边,手里转着一枚竹哨,语气清朗利落:“收拾好没有?该启程了,送小玉珠去青州。”
方晦正坐在窗下慢悠悠地喝茶,茶汤映着晨光,浅浅一汪琥珀色。她闻声放下杯盏,这才想起前些日子忘了问的一桩事:“瑶台碧仙宗不是在玉京么?怎地要去青州?”
萧昀不客气地坐到对面,拎起茶壶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指尖摩挲着杯沿道:“那是从前的事了。云岭之乱后,玉京便只留了太华宫一座大派镇守中枢。其余九大宗门,尽数迁出玉京,分镇四方——为的是守住云梦这片地界,给人族留一点星火。”她说到“星火”二字时,语气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方晦将杯中残茶饮尽,搁了杯,又问:“那为何不匀一些去镇守别的大陆?”
萧昀把空杯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一响:“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萧昀斜她一眼,轻哼出声:“当初某人还笑话我打破砂锅问到底,如今风水轮流转,倒轮到某些人追着我问了。”
方晦立刻拱手,做出一副讨饶的姿态,眉眼弯弯:“是是是,我的错。还请鱼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吝赐教。”
萧昀端着架子,两根指头叩了叩杯壁,方晦便十分上道地提起茶壶给她续了七分满。
萧昀这才清了清嗓子,敛了玩笑的神色,端肃道:“因为能力有限。当年云岭一战,仙门天才几近折尽,十去七八。加之末法之世,天地灵气日渐枯竭,人族修行举步维艰。而妖魔趁势破封,弃灵气、纳煞气,修行之道反倒比人族顺畅许多,实力此消彼长之下,仙门已无力四方兼顾——退守云梦,是不得已的下策。”
方晦听得眉峰微拢,正要张口追问,萧昀却像提前料准了她的问题,语速陡然快了一截:“与其他大陆相较,云梦地大物博,上古遗迹、先圣洞府、灵脉仙山,皆冠绝诸域。这也是为何仙门最终选了此处——不是不想保,是只能保这一处。”
方晦“哦”了一声,将那个追问咽了回去,转而换了个问题:“那云岭之乱,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昀握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中晃了一晃,险些泼出杯沿。她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方晦目光在她指尖凝住——那停顿太明显,分明是知道些内情的模样。她便换了个角度,声音放轻了几分:“不能说?”
萧昀缓缓点头。
方晦脑中念头飞转,忽然掠过一抹荒谬的猜想,脱口道:“该不会是因为丢人吧?”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一个魔女,竟让仙门付出近乎俩代强者与天才的代价。若是传出去,怕是那些宗门连山门都挂不住脸面。封锁消息,反倒是最合情理的做法。
萧昀摇了摇头,这回倒是坦然了些:“我是真不知道。从前问过身边所有人,不是顾左右而言他,便是板着脸训斥我不准再问。没一个人肯告诉我。”她顿了顿,也带上了几分猜测的语气,“不过,我与你想的一样——大抵是觉得面上无光,才捂得这般严实。”
方晦撇了撇嘴,半真半假地嫌弃道:“你怎地一问三不知?亏你还是玉京土生土长的。”
萧昀理直气壮地一抬下巴,将杯中茶仰头饮尽:“玉京长大的就一定什么都知道?有本事你自己去问!我倒要看看,这满玉京有谁能答得出来。就算有人知道,也断然不会告诉你!”
……
青州的传送阵落在城西一片老槐荫下,光纹散尽时,晚风裹着草木的潮气扑面而来,与玉京的干爽迥然不同。
方晦收了伞,抬眼望了望天边烧成绛紫的暮云,一行人便拣了离传送阵最近的一家客栈歇脚。
客栈名唤“归晚”,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字迹已有些斑驳,檐下挂着一串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方晦要了三间上房,刚安置下行李,萧昀便破天荒地主动敲了门,眉梢带着几分出了玉京才有的松弛:“走,趁人还没来,带你们逛逛青州的夜市。”
方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难得见她这般兴致勃勃,自然不会扫兴,便招呼上方蔼、蒋玉珠与徐若微一道出门。
青州的夜市与玉京的规整截然不同,街巷曲折如蛇行,摊肆沿地势错落,高低间搭着木梯与吊桥,灯火从河面一直铺到半山腰,人声与水流声搅在一起,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萧昀熟门熟路地带她们穿过三条巷子,从一家老字号的烧饼摊吃到巷尾的莲子羹铺,又在一处临河的茶棚里坐着看了一会儿灯船。
待到夜色浓如墨染,方晦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领着众人慢悠悠往回走。
刚拐过客栈所在的那条街口,便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前的灯笼下,青袍被夜风拂动,面色淡淡的,正是陆青蘅。
她一见方晦,目光便在她身上绕了一圈,然后唇角微挑,开口便是不阴不阳的一句:“身体不错啊。”
旁人听不出弦外之音,方晦却是心头雪亮——这话分明是在点她那夜被一剑穿心,不过两日便活蹦乱跳地逛起了夜市。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带着几分诚恳地拱了拱手:“过奖,还是仙师身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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