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灯殿没有风。
九具帝尸的衣摆却同时动了一下。
像有一口看不见的气,从他们骨头里吐出来。
陆临渊赶到时,殿前石阶已经裂了七层。守在外面的中州军退到广场边缘,不是他们不敢上,而是靠近三十丈以后,所有人腰间的兵符都会自行发热。有人试着强闯,刚迈过第二十七丈,兵符便炸成碎铜,连带半条手臂都被震得血肉模糊。
姜小禾正蹲在那名伤兵旁边缝伤。
“再咬紧点。”
伤兵满头冷汗:“我都快把木头咬断了。”
“那说明牙不错。”
她头也没抬,针穿皮肉,手很稳。
程峤经过时瞥了一眼:“你安慰人的本事越来越像骂人了。”
“你闭嘴就是最大的安慰。”
程峤果真闭了。
只有一会儿。
“还能打吗?”他问那伤兵。
姜小禾抬头瞪他。
伤兵反倒先笑了:“程爷,我胳膊没了半截,不是脑袋没了。”
程峤点头:“行。那就看门,别逞能。”
这话说完,他才追上陆临渊。
九灯殿门前,谢听雪已经站了很久。
殿中正对她的,是昭宁帝尸谢衡。
他眼里的灰意只剩针尖那么一点。
胸口四枚帝印周围,金字一层压一层。最旧的笔画已经沉进骨里,颜色发暗;后来的却亮得像新熔的金,甚至还在慢慢往肋骨深处钻。
“看得见吗?”谢听雪问。
“以前只看见骨。”陆临渊走到她身旁,“现在能看见骨头记住了什么。”
“区别?”
“疼不疼。”
谢听雪侧头。
陆临渊抬手,把照骨镜对准谢衡。
镜面里没有尸体。
先出现一间很旧的寝殿。
一个鬓发花白的男人坐在榻边,胸口全是血。他手里攥着一枚昭宁帝印,殿外喊杀声震天。有人跪在地上求他下最后一道诏。
“封北门。”
“城内还有百姓。”男人说。
“陛下,再不开杀,乱军就进来了!”
男人沉默很久,把帝印放回案上。
“先开南仓。”
画面一闪。
还是这个男人。
身上却多了许多伤。
有人把一卷诏书递到他面前。
【若国乱,借帝骨接印。】
他看了很久,问:“借多久?”
执笔的人答:“乱平即止。”
男人点头。
“那就刻。”
刀子落进胸骨时,他没有喊。
可镜面里的骨头,抖了一下。
陆临渊手指也跟着一颤。
谢听雪看见了。
“你疼?”
“不是我的。”
“那也是疼。”
她伸手压住镜背,替他分走一部分震力。
陆临渊没拒绝。
镜中画面继续。
谢衡死后多年,有人重新打开他的棺。
那个人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很平静的眼睛。
他没有动最初那几行旧刻,只在下面添了一笔。
【乱未尽,帝不得眠。】
又过了许多年。
第二个人来。
【诸地有争,皆可视乱。】
第三个人。
【民有迁徙,可视乱。】
第四个人。
【粮道有缺,可视乱。】
一层又一层。
到最后,那句最早的【乱平交印】被磨掉,只剩浅浅一道凹痕。
照骨镜忽然发出一声细裂。
陆临渊猛地收手。
血从他鼻孔滴下来。
“够了。”谢听雪说。
“还差一点。”
“你每次说差一点,最后都差半条命。”
“这次真只有一点。”
“你自己信吗?”
陆临渊沉默。
程峤在后面噗地笑出声。
谢听雪回头看他。
程峤立刻望天:“我什么都没听见。”
殿里突然响起骨节摩擦声。
谢衡抬头。
眼底最后一点灰,被金色吞没。
他伸手抓向胸前帝印。
不是要摘。
是按。
顾长庚脸色骤变:“退!”
四枚帝印同时亮起。
轰——
九灯殿地面猛地向下一沉。
四面石墙上,数百条金纹像活过来的藤蔓扑向众人。第一条先缠程峤脚踝,他反手一刀劈下,刀锋刚碰金纹便被震开。第二条直刺他咽喉,他仰身避过,腰背几乎贴地,右脚却没有后退,反而借势勾住缠脚的金线往怀里一扯。
“过来!”
整条金纹被他硬拽得绷直。
谢听雪从他肩侧掠过。
她这一次没用刃。
剑身平拍。
啪!
金纹被拍偏半寸。
就这半寸,陆临渊已经贴近谢衡。
“胸骨第三行!”顾长庚喊。
陆临渊抬掌。
没有打尸。
掌缘贴着金字边缘切进去。
那一瞬,他像把手插进滚烫的铁水。
皮肤没有烧焦,骨头却从里面疼起来。
他眼前一黑,右臂差点当场垂下。
谢衡的手同时落下。
五指如钩,抓的是陆临渊天灵。
谢听雪从侧面撞进来。
她没有时间出剑,直接用左肩顶住谢衡肘关节。咔的一声,她肩骨猛地一沉,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
“快!”
陆临渊咬住舌尖。
血腥味冲进喉咙。
照骨镜在掌心亮起一线白光。
他终于看清了。
同一块胸骨上,有两种痕迹。
一种像长在骨头里,暗、旧、带着细小裂纹。
另一种浮在表面,亮、冷,边缘整齐得不像人手刻出来的。
“找到了。”
可看见是一回事,碰它又是另一回事。
陆临渊刚把指尖靠近,胸骨上的新金字便猛地收缩。那不是死物的反应,整行字像认出了他的意图,笔画同时往骨缝里钻。
顾长庚低喝:“它在藏。”
“能逼出来吗?”
“用雷会连旧刻一起烧。”
“那就不用雷。”
陆临渊换了角度,拇指按住谢衡第三肋下方一处极小的凹痕。那里正是最初旧刻经过的地方。
谢衡身体骤然一颤。
那一瞬,镜里又闪过一个很短的画面。
老年的谢衡站在宫墙上,城外是饥民,身后大臣跪了一片。
“开仓会乱。”有人说。
谢衡问:“不开会怎样?”
“可保军粮。”
“我问百姓。”
那人没答。
谢衡自己走下城墙。
“那就开。”
画面只停了一息。
陆临渊忽然明白,骨头里这些暗旧的痕迹为什么会“疼”。那不是术法留下的疼,是一个人活着时一次次做过选择,最后连身体都记住了。
新金字不同。
它没有犹豫。
没有怕。
也没有谁的声音。
只有一道道后来塞进去的命令。
谢听雪压着谢衡的手臂,听见陆临渊呼吸变重。
“别看太深。”
“我得分清。”
“分清了就退。”
“好。”
程峤在远处正被两条金线追得骂娘,听见这一声“好”,抽空吼了一句:“谢姑娘,你真信他?”
谢听雪没回头。
“我信我会把他拖走。”
陆临渊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才把两指真正压上那个字。
他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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