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案上摊着的麻纸边角掀了掀,阿念指尖按在那点发颤的纸角上,忽然想起宿舍楼下便利店冬天卖的烤红薯,下晚课的时候买一个,烫得左右手来回倒,剥开来蜜油顺着指缝往下流,甜得发腻。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没头没尾的念想按下去,起身去关窗,手刚碰到冰凉的窗棂,就听见宫道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混着宦官尖着嗓子“拿人”的喝喊,廊下的铜灯被风吹得晃倒,光影在墙上乱跳。
她推门出去看,就见几个少府的小吏被穿青缎面的宦官架着,脸上挂着彩,怀里的告示散了一地,被风刮得满地打旋。领头的宦官她认得,是赵高的干儿子赵成,尖着嗓子正喊:
“这些都是妖言惑众的东西!一个贱婢也敢伪造圣意,说什么陛下登台不许百姓跪拜,分明是跟天幕上的妖物勾连,祸乱朝纲!都给我烧了!”
旁边几个小宦官拿着火把就要往告示堆上凑,采薇吓得脸白,拽着阿念的袖子往门后躲。阿念站着没动,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卷盖着章台宫朱印的竹简——就是嬴政封她当掌书的那卷,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
“住手。这竹简上有陛下的朱砂印,是陛下亲口吩咐贴的告示,你烧一个试试?”
赵成斜着眼瞥了她一眼,三角眼吊得老高:
“什么朱印?我看是你这妖女私盖的!中车府令说了,陛下身边出了细作,特意命我来拿你,给我绑了!”
两个小宦官应声就要往上扑,阿念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摸到了墙根下靠着的一把扫帚,就听见宫道尽头传来甲胄碰撞的脆响,王百夫长带着十几个禁军快步过来,刀鞘撞在腰带上哐当响,见了这场景眉头一竖:
“干什么?陛下的命令,掌书姑娘说的话就是章台宫的话,谁敢动她,按谋逆论!”
赵成的脸一下子白了,强撑着说:
“我是奉了中车府令的命令……”
“中车府令的命令,大得过陛下的?”王
百夫长一摆手,禁军上去就把那几个小宦官按了,
“堵上嘴,押去章台宫问罪。告示捡起来,该贴哪儿贴哪儿,少一张我拿你们是问。”
小吏们赶紧蹲下去捡散了的告示,赵成被堵着嘴呜呜挣扎,被禁军拖着走,路过阿念身边的时候,怨毒地盯了她一眼,那眼神跟上次赵高看她时一模一样,凉得像蛇信子。
采薇拍着胸口直喘气:
“我的娘哎,吓死我了,他们怎么敢啊?”
阿念看着赵成被拖走的方向,指尖有点凉。她当然知道赵高为什么敢,他跟那些六国遗民绑在一条船上,秦要是真续了命,他那个指鹿为马、改诏篡位的美梦就碎了,当然要拼了命地拦。
“姑娘,陛下让你今晚别回宫女房了,去章台宫偏殿歇着,说宫里不太平。”
王百夫长收了刀,冲她拱了拱手,“陛下还在跟大臣议事,让我先送你过去。”
阿念点了点头,跟着他往章台宫走。原来嬴政说让她歇一晚,根本不是什么体恤她熬夜抄书,是早就知道赵高要动手,把她挪到眼皮子底下看着呢。这人嘴也是真严,半句话风都没漏。
偏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嬴政不在,书案上堆着小山似的竹简,她昨夜刻的那三卷天幕记录被压在最上面,旁边摊着一张羊皮纸,上面是嬴政硬得像刀刻的字,只有三行短句:
“朕即大秦。”“山河犹在。”“万民长安。”
阿念蹲在炭盆边烤火,盯着那几个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之前问他想好了上台说什么,他绷着脸说还在想,原来早就写好了,嘴硬得很。她找了块炭笔,在每句旁边歪歪扭扭标上小字:“朕即大秦”后面写“等长城画面”,“山河犹在”后面写“等黄河、良田画面”,“万民长安”后面写“等万家灯火、孩童读书画面”。
上次试音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天幕是认内容的,只要喊的词够短、够清楚,它就会自己跳出对应的画面,要是能让画面跟着话走,比说一万句都管用。
正写着,殿门被推开,嬴政裹着玄色大氅走进来,发梢上沾着细霜,一进来就带着股外面的寒气。他看见阿念蹲在炭盆边,眉峰挑了挑,没说话,径直走到书案后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张羊皮纸上,看见她写的小字,指尖在案面上笃笃叩了两下。
“你觉得天幕会听人的话,跳对应的画面?”
“上次我在台上喊‘大秦’,烟柱穿过去之后,天幕折回我的声音,紧接着就跳了兵马俑的画面,不是巧合。”
阿念把炭笔搁下,
“它能接收到人说的话,只要烟柱稳着,声音能穿过去,它就会找相关的影像放。百姓听不懂大道理,但他们能亲眼看见画面,看见以后的日子是什么样,比什么都管用。”
嬴政没接话,起身往殿外走:
“现在试。”
院角堆着少府剩下的松脂和干柴,两个禁军按吩咐点了火,黑烟直冲冲往上撞,穿过天幕的时候,光幕像被戳破的水面似的漾开一圈圈波纹。嬴政站在台阶上,等波纹稳了,沉声开口,两个字压得掷地有声:
“长城。”
天幕原本放着的城市夜景晃了晃,两秒之后真的切到了八达岭的航拍,冬日的长城覆着薄雪,沿着山脊铺出去,像一条蛰伏的灰色巨龙,风刮过城墙的呜呜声从光幕里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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