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阿念就被同屋的采薇从被褥里薅了起来。咸阳宫的宫女房挤着六个人,床铺挨床铺,夜里翻身都能撞到隔壁的胳膊肘。
阿念迷迷糊糊坐起身,后脑勺磕在上铺的床板上,咚一声闷响。她捂着脑袋骂了句脏话,声音压在喉咙里,采薇已经把铜盆塞进她手里。
“陛下今日要在章台宫议东巡的事,前殿缺人手,掌事姑姑点名要你去奉茶。”
阿念端着盆往外走,廊下的晨风灌进领口,冻得她一哆嗦。
十一月的咸阳冷得刺骨,宫墙根下还结着薄霜,脚踩上去咯吱响。穿来三个月了,她还是没习惯这具身体的疲惫感。
原主也叫阿念,是个十六岁的小宫女,入宫两年没出过内苑半步。
阿念刚穿来的时候差点崩溃,脑子里最后一段记忆是在图书馆熬夜写论文,下一瞬就跪在冰凉的地砖上给一个老宦官递茶。
她花了三天才确认自己回不去了,又花了七天学会用火折子生炭盆,毕竟原主留给她的肌肉记忆只有端茶倒水的份。
章台宫的偏殿里已经掌了灯,烛火映在青铜灯架上晃悠悠地跳。阿念把茶案上的旧水倒掉,重新注了热汤,又往里面丢了两枚干枣。嬴政喝茶喜欢带点甜,这事原主记得清楚,阿念也乐得省事。
外面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脚步声沉重而整齐,是禁军在换防。阿念从窗缝往外瞥了一眼,正好看见几个宦官匆匆跑过廊下,面上的表情不太对劲。她缩回头没多想,继续用布巾擦茶盏。
然后天就亮了。
不对,不是天亮了。是有什么东西在宫墙正上方炸开,光从外面灌进来,白得刺眼,把殿内的烛火衬得像萤虫。
阿念手里的茶盏脱了手,碎在地上溅了一脚热汤,她没顾上疼,踉跄着扑到窗边。
整个咸阳宫上空铺开了一面巨大的光幕,透明如水却又分明有实体,边缘翻滚着云雾一样的纹路。
光幕里正在放画面,高楼、铁车、平坦到不像话的黑色路面,还有远处绵延的山脉上伏着一条她再熟悉不过的长城。
阿念的脑子嗡一声炸了。
那是八达岭,那是二十一世纪。她上个月还刷过短视频的中国。
身后有人尖叫,有人摔倒,茶房外间传来瓷器成片碎裂的声音。
阿念贴着窗框慢慢滑坐到地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死死盯着光幕右下角那行小篆字幕,手在发抖,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咧了一下。
能回去。
这个东西在,她就能回去。
殿外很快乱了套,宦官和宫女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禁军拔刀的声音混在里面,有人在大喊护驾。
阿念从地上爬起来,把碎瓷片踢到角落,深吸两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穿来三个月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慌,慌就露馅,露馅就掉脑袋。
她重新拎起茶壶又烫了一盏新茶,端稳了往正殿走。
正殿里的场面比外面还乱。几个文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李斯站在嬴政身侧脸色发白,赵高缩在柱子后面抖得像筛糠。
嬴政本人站在露台门口,背对着所有人,仰头看着那面天幕。
阿念没敢靠太近,端着茶案停在殿门内侧的阴影里,用余光往上瞟。
天幕上的画面切到了兵马俑,然后是秦始皇陵的地宫模拟图,再然后——阿念瞳孔骤缩。那具干枯的尸身出现在画面中央,字幕写着千年不腐之谜。她几乎能听见殿上每个人的呼吸同时顿了一拍。
嬴政动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阿念看不真切,殿内光线太暗,他站在门口天光映过来的地方,逆着光只有一具挺拔的剪影。但那剪影忽然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紧接着脚步声不紧不慢地碾过地砖,朝她过来了。
阿念后知后觉地低头,发现自己端着茶案的手指在抖,茶水溅出来了两滴落在手背上。
嬴政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了她两秒。
“你在看什么?”
阿念喉咙发紧,把那句没看什么咽了回去。
“回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奴婢在看天幕上的字。”
嬴政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力道不重但带着不容闪避的意味。他凑近了看她,那张脸离她不到一尺,眉骨极高,眼窝深陷,瞳孔里映着天幕的白光像两枚磨薄的铜镜。
“你看得懂?”
阿念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想说那不就是小篆变体吗我在图书馆翻过三个月秦汉简牍,但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出口变成:“奴婢幼时随家父习过几日字,认得一些。”
嬴政没松手。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殿外天幕上的画面还在流转,已经切到了天安门的升旗仪式,国歌的旋律隐约从光幕里渗出来,低沉而恢弘。
嬴政忽然问:“未来还有没有大秦?”
阿念愣住了。
她嘴唇动了动,天幕上那面红旗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想到自己手机相册里存过的国庆阅兵截图,想到毕业论文致谢里写下的那句“感谢这片土地五千年不散的脊梁”。
“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但陛下得先让天下人信。”
嬴政松了手,直起身。天幕的白光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银灰色的轮廓。他转身朝殿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阿念一眼。
“你叫什么?”
“阿念。”
“哪个念?”
她想了想,说:“执念的念。”
嬴政没再问,大步走回露台门口继续看天幕。
阿念端着茶案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腿在抖,茶水又洒出来半盏。
她把茶盏搁在旁边的矮几上蹲下去擦地砖,擦了两下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颤。
殿外天幕上开始出现投票进度的光柱,赵高的尖叫声从某个角落里传出来,李斯在飞快地写诏书草稿,禁军统领的嗓门压过了所有人正在布置宫防。
阿念蹲在地上擦那几滴茶水,擦得很慢,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投票,拉票,全国人民一起投。那她手里这份“未来剧本”,可太值钱了。
采薇从侧门摸进来拉她的袖子,脸白得像纸,小声问她是不是疯了。阿念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把茶案重新端好,说没疯,就是觉得今晚应该能加个鸡腿。
采薇瞪她:“天都要塌了你还惦记鸡腿?”
阿念望向殿外那面巨大的光幕,光幕里正好切到一段航拍秦岭的画面,层峦叠嶂间云雾翻涌,和她此刻头顶的天空隔着两千年,却又像是同一片。
她说:“天塌不了,有人撑着。”
采薇听不懂,只当她是吓傻了,拽着她往后殿拖。阿念跟着走,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露台门口那个逆光的身影,嬴政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仰着头,像一棵被雷劈过却还立着的树。
第二天阿念被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这次不用采薇动手,她自己先醒了。躺在硬邦邦的铺位上睁着眼看了半天房梁,脑子里反反复复播着昨天那面天幕上的一切。
掌事姑姑天不亮就派人来喊她,说陛下召她去章台宫偏殿候着。采薇帮她梳头的时候手还在抖,簪子两次没插稳,第三次才勉强把发髻固定住。
阿念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说你别怕,我又不是去送死。
采薇咬着嘴唇没说话,眼眶有点红。
阿念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跨出门槛往章台宫走。
咸阳宫的早晨永远灰蒙蒙的,宫道两旁的槐树落尽了叶子,秃枝伸向天空像无数根细瘦的手指。光幕还在天上铺着,比昨夜暗淡了一些,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
光幕里此刻正放着一段没什么特别的画面,似乎是某座城市的傍晚街景,霓虹灯一排排亮起来,车流汇成光的河流。
阿念边走边仰头看,差点踩进路边的排水沟。
偏殿里只有嬴政一个人,李斯和赵高都不在。他坐在书案后面批竹简,面前搁着一碟干枣和一碗不知什么时候放凉了的茶。阿念进门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声坐。
偏殿没有多余的坐具,阿念左右看了看,撩起裙摆跪坐在书案对面的蒲团上。膝盖硌在硬地砖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赶紧低头掩饰。
嬴政把手里那卷竹简合上搁到一边,抬起头看她。他今天没戴冠,头发用一根素色簪子束着,眼底的乌青很重,显然也没怎么睡。
“你昨天说,要寡人让天下人信。”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实实的,“怎么信?”
阿念没急着开口。她低头看了看他面前那碗冷茶,犹豫了一瞬,伸手端起来泼进旁边的废盂里,重新拎起案上的陶壶注了热汤,又捏了两枚干枣丢进去,推回他面前。
嬴政看了那盏茶一眼,没喝,但也没说什么。
阿念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要说的话。昨天夜里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嬴政能留下她这条命,唯一的原因就是她能看懂天幕上的字。
她得让这件事持续有价值,但又不能显得太有准备。一个宫女,父亲教过几天字,能认出来那些简化小篆已经是极限,再往政治谋略上靠,他反而会起疑。
“陛下昨日看到天幕上的那些画面,”她慢慢开口,“可曾注意看画面旁边还有小字?”
嬴政的睫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阿念看见了。
“有些字说的是地名,有些说的是年月,还有些是天幕对画面内容的注释。奴婢看了一夜,大致能拼凑出一些事。”
“比如?”
“比如陛下修的长城,两千年后还在,成了天下人去看的景致。”她说完赶紧又补了一句,“是好的那种景致,人们从很远的地方赶过去,只为了站在墙上看一看山。”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笃笃两声。他没有追问长城的事,安静了几息之后忽然说:“昨晚有人告诉寡人,天幕上那道会动的光柱,叫投票。”
他说出投票两个字的时候咬字有点生硬,阿念差点没绷住表情。她清了清嗓子说:“奴婢猜,那应该是天下人对天幕所示之事的心意。同意的人多,光柱就往上涨;不同意的人多,就往下跌。”
她昨天观察了很久。天幕上的投票进度条一直在缓慢波动,到昨夜子时停在一个让她心惊的数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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