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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暗流

华朗轩醒来是在一个傍晚。

天光从帐帘外漏进来,是那种快要烧尽的橘红色,暖暖地铺了一地。营地里有人走来走去,甲片和剑鞘轻轻碰撞,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睁开右眼,然后眨了眨眼。左眼有些不舒服,像被什么温凉的东西覆过,他抬手去摸,摸到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细布。他把布揭开一线,模糊的光亮刺得他偏了偏头。

裴径就坐在他榻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旧帕子。人瘦了好几圈,背微微弓着,像一根被压得太久的竹篾。他醒得这样无声,裴径竟没察觉,只呆呆地盯着自己手腕看。那手腕上缠着白布,隐隐透出一点暗红来。

“阿径。”华朗轩叫他。

嗓子沙得厉害,像一把锈了很久的刀从鞘里拔出来。裴径肩膀一震,猛地抬头。看清他眼睛时,裴径眼眶先红了,又拼命压着,只露出一个极浅极浅的笑。

“你醒了。”他说,“饿不饿?我给你温了粥,在炉子上煨着。还有药,药得先喝。”

“你手腕怎么了。”华朗轩没答他,目光落在他手上。

“没怎么。前些日子不当心,被碎瓷划了一下。”裴径说着,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看看。”华朗轩伸手去捉他。

“真的没事。”裴径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他笑得还是那么温温的,可华朗轩一眼就看出他脸色不对。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淡得没多少血色,眼下乌青浓重,像已经好多天没合过眼。

“你过来。”华朗轩说。

裴径没动。

华朗轩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左半边身子像泡在泥里,又沉又麻。他咬着牙往榻边挪了挪,两条腿还没落地,裴径已经上前来扶他,手按在他肩上,掌心凉得不像话。华朗轩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裴径疼得轻轻抽了口气,眉尖极短促地蹙了一下。

华朗轩低头去看。那截手腕上缠着的白布很薄,布下鼓着一道一道的痕。他把布边掀开一点,看见下面是一道已经结痂的口子,口子旁边还有几道浅淡的旧痕,新的旧的叠在一处,像有人在同一块地方,反复割开过很多次。

“这是碎瓷划的?”华朗轩的声音沉了下去。

裴径抽回手,把袖口拉下来遮住,退到一边去端药。他背对着华朗轩,动作很慢,像要借着倒药这个动作把心稳住。可他的肩在抖,一下一下的,像雪夜里将熄未熄的烛火。

“裴径。”华朗轩叫他,声音更哑了,“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做了什么?”

裴径端着药碗走回来,在榻边跪下,像往常一样把碗递到他面前。

“先喝药。”他说。

“我是不是伤着你了?”华朗轩不接碗,只盯着他的眼。

“没有。”裴径说。他努力想笑,可那笑比哭还让人心酸,“你什么都没做。你一直在睡,只是发热说胡话。”

“你在骗我。”华朗轩说。他忽然抬起手,极轻地碰了一下裴径的脸。裴径一僵,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华朗轩的指尖很热,像一块在雪水里滚过的炭,带着一层薄薄的汗。他摸到裴径脸上一片温热的湿痕。

“你哭了。”他说。

“没有。”裴径别开脸,把药碗塞进他手里,“你醒了就喝药,我出去透口气。”

他站起来往帐外走。他走得很快,像在逃。华朗轩看着他削瘦的背影,心里像有座楼轰地塌了一角。他忽然觉得自己忘记了很多东西。像有一大块记忆被什么东西盖住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背上有一道已经长出新肉的伤口,很浅。可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抖。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有什么极沉重的东西正从胃里往上顶。

裴径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手里端着一碗新药,另一手还拎着一小包从营地火头房换来的干桂花。他站在帐口,看见华朗轩坐在黑暗里,像一尊被什么掏空了的泥像。药碗从裴径手里滑了一下,他慌忙接住,几步走进去。

“怎么不点灯?”他说着要去摸火折子。

“裴径。”华朗轩在黑暗里叫了他一声。

那声音很低,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慢慢渗出来的。裴径摸索着火折子的手停了,指尖还悬在半空。

“你给我下跪做什么?”华朗轩说。

裴径愣住了。他这才想起,方才他出去之前,自己是跪在榻边递药的。以前华朗轩醒着闹着,他从没在意过这些。可此刻华朗轩忽然用这种语气问出来,像有一把极薄的刀,贴着耳膜轻轻划过去。

“我习惯了。”裴径说。

“你习惯什么?”华朗轩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习惯跪着给我递药?习惯被我骂?习惯手腕上被割一刀又一刀?裴径,我是不是他妈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裴径不说话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走过去,把药碗放在榻边的小案上,又摸索着去点灯。火折子擦亮的那一刻,华朗轩看见了他的脸。满脸的泪,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华朗轩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他猛地抓住裴径的肩膀,可又不敢用力,手抖得厉害。他说:“你看着我。”

裴径不抬头。

“你看着我!”华朗轩低吼,嗓子都劈了,“裴径,你看着我!我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我是不是打你了?我是不是——”

“没有。”裴径终于说。他抬起头来,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可嘴角还努力往两边弯着,像给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孩子看,“你什么都没对我做。你只是病了。”

“那你告诉我,你手腕上的伤哪来的?”华朗轩一字一字地问。

裴径不答。

“你脸色白成这样,是因为什么?”华朗轩又问,“你衣襟上那点血哪来的?你袖口都还没洗干净。你别跟我说是碎瓷划的。裴径,你看着我,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句实话?”

裴径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了下来。他低下头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却怎么也擦不净。华朗轩看着他这样,自己眼眶也红了。他从来不怕自己伤自己,可他怕裴径这样。他最怕的就是这个了。他宁可自己缺胳膊断腿,也不想看见裴径掉一滴眼泪。

这时候,帐外传来了脚步声。

妘羌秋和裴辞进来了。妘羌秋一看这气氛就知道瞒不住了。他原本是来送东西的,一见华朗轩那副要逼裴径开口的架势,再看看裴径满脸是泪、整个人都快碎掉的样子,他心底那点憋了多日的火气和心疼全涌了上来。

“华朗轩。”妘羌秋在帐口站定,声音清沉,“我来说。”

裴径身子一颤,转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惊慌。妘羌秋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华朗轩。他太清楚了。如果今天不说,以后华朗轩自己想起来,或者从旁人嘴里听到,只会更疼。有些事,藏得越久,裂得越深。

“你中了魔血反噬。”妘羌秋说,“在天启山战场上,被魔物断口喷出来的黑血溅进眼睛里。那东西不伤命,但会慢慢蚕食你的心智,让你对你最亲近的人口出恶言。等你完全失控,你就会动手杀他。”

华朗轩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我没有……我不记得……”他喃喃,像在努力从脑子里捞那些沉在水底的东西。

“你当然不记得。”妘羌秋说,声音更沉了,“你发病之后,是谁把你从战场拖回来?是裴径。你醒过来就骂他,骂他娘,骂他没人要,骂他缠着你。那些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裴径一个字没回,守着你熬药,你一碗一碗打翻。他再熬。你拿最狠的字眼戳他。他还是熬。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他站在你帐子外面,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华朗轩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他转过头去看裴径。裴径已经背过身去了,肩膀小幅度地抽动。华朗轩朝他伸出手,又缩回来。他不敢碰他。他觉得自己这双手,忽然脏得厉害。

“那伤口……”华朗轩的嘴唇在抖。

“是裴径自己的血。”裴辞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却有一丝极不明显的颤,“是用来给你治疗的。魔血反噬很难解。他每七天割一次手腕,把血点在你额头。你的命,是用他的血续的。”

帐子里静得可怕。连烛火都像僵在半空,不敢再动一下。

华朗轩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开始抖,越来越剧烈。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极低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碎了,正从嗓子深处往外挤。

“阿径。”他叫了他一声。那声调,像把心掏出来用手捧着。

裴径没回头。

“阿径,我——”华朗轩猛地抬起头来,眼泪已经下来了。他扑上前去,却因为身子没养好,整个人踉跄着摔到地上。他没去扶,就那样跪着,挪到裴径身后,用额头抵住裴径后腰,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我操他妈的我不是人。裴径,我不是人。我怎么不去死。我怎么不一头扎进那天启山算了——”

“别这么说。”裴径转过身来,慌忙去扶他,“朗轩,别这么说!你起来,地上冷。”

“我不起来!”华朗轩哭得声音都变了,“你让我跪着,我欠你的!我王八蛋!我不知好歹!我他妈怎么不去死!”

“华朗轩!”裴径急了,眼泪又落下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往起拽,“我不许你这么说!我不许!”

“你手腕上那些刀,你让我怎么还?裴径,你让我怎么还啊——”华朗轩仰起头来,满脸是泪,眼睛里全是血丝,又红又肿。他像一只终于醒过来的困兽,却发现笼子外边全是自己干过的烂事,怎么都补不回去。

裴径捧住他的脸,两个拇指一下一下抹他的泪。那泪滚烫,像要把他的掌心烫出洞来。

“你不用还。”裴径说,声音又轻又软,像怕惊了他,“你什么都不用还。我从来就没怪过你。那些话,你说的时候,我就当没听见。我知道那不是你。我知道我的朗轩不会说那种话。”

华朗轩抬头看他。裴径也在哭,可他在笑。那笑容像从裂缝里开出来的花,开得极慢,极疼,却还是开出来了。

“我……”华朗轩再也忍不住了,一下抱住了他。他抱得很紧,像要把裴径整个人嵌进自己身子里。他呜呜地哭,哭得像个孩子。裴径环住他,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像在给一只受伤的小兽顺毛。

“对不住。”华朗轩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裴径,我对不住你。”

“我知道。”裴径说,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轻轻地说,“我知道。”

妘羌秋和裴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帐外去了。夜风从北边来,吹得火把的光左右乱跳。两个人站在老柏树下面,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裴辞才低声道:“你刚才说那么重,不怕他受不住?”

“他受得住。”妘羌秋说,眼睛还望着帐子的方向,“裴径受不住。再拖下去,裴径就真的被耗干了。”

裴辞没有接话。他转身靠在那棵柏树上,仰头看了一眼天。星子很少,月亮被云严严实实地压着,只漏出一圈模模糊糊的光。他们身后,帐子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潮水慢慢退回了海。

而就在这样的一个夜里,离裴宗营地很远的南方,陆崇安正站在自己新搭起的将台上,面对着十几位仙门百家的宗主,举起了面前的酒杯。

陆崇安的将台搭在仓华山南麓的一处高坡上。

那地方选得极好。北边正对着天启山,能看到山脉上空尚未散尽的灰雾;南边是仙门百家联军撤退时踩出的宽阔土道,各宗各派的辎车、弟子、旗帜都在那条道上往来。将台不高,只比地面高出九级台阶,可就是这九级,足以让站在上面的人俯瞰群雄。

台下摆了四十把椅子。每一把椅子上坐着的,都是一宗之主、一派之长,或是有头有脸的散修宗师。他们有些是陆崇安亲自去请来的,有些是听见风声自己赶来的。赶来的原因各异:有人想看风向,有人想分一杯羹,有人只是不敢不来。

陆崇安走到将台中央。没有披甲,只穿一件洗得发旧的青灰长衫,头发用一根乌木簪绾得极正,两鬓霜白,眼窝微陷。他这几日似是一下子老了几岁,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为天下操劳过度的疲态。

“诸君。”他开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和到了温吞的地步,“今日请各位来,不是陆某要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心里有些话,堵了几日,不吐不快。”

台下安静下来。火把在夜风里烧得噼啪轻响,把陆崇安半张脸映得明灭不定。他的眉是垂着的,眼是半阖的,嘴唇抿成一条极苦的弧,像刚咽下一大口极涩的药。

“天启山一战,四宗血战一日一夜。冉宗折了一百四十七人,苏宗折了八十九人,裴宗折了一百九十三人。我陆氏……折了七十六人。”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报丧,“这些都是好孩子。都是各宗各派千挑万选出来、本该在十年二十年后挑起大梁的好孩子。”

他停了一瞬,缓缓环视台下。目光经过之处,几位宗主都微微低下了头。冉重锦不在,来的是冉氏的一位长老。那长老听到这里,搭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攥紧了。苏宗也只来了个副宗主,面色沉凝,看不出太多情绪。可越是这样,陆崇安越满意。他知道,这些人心里早就裂了口子,他不用砸,只要慢慢撬,那口子自己就会碎开。

“可这些孩子,是怎么死的?被魔物杀的,还是被邪祟吞的?不全是。”陆崇安忽然提高了半度声,尾音带出一线极细极颤的气音,像真动了怒,又像拼死忍着,“他们是被一个自己人,被一个本该站在他们身前的人,推进了坑里。”

台下终于起了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长叹,有人握紧了佩剑。陆崇安没有急着往下说。他等那阵声音自己涨起来,再慢慢压下去,才重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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