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半夜,才渐渐小了下去。
妘羌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人给拖回去的,他只知道他最后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没了,他又一次没有亲人了。
仓华山像是被洗过一遍。那些黑雾、血迹、碎裂的符纸和断兵,都被覆在了一层薄薄的白下面,远远看去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山上的人都知道,这层雪底下埋着多少东西。
裴梧清的死,没有让这场乱局停下来。天启山北麓的矿道像被捅开的蚁穴,邪祟和魔物的数量不降反增。它们像是感知到了某种压制它们的力量消失了。那个曾经镇压天启山数千年的人,不在了。封印虽未彻底崩溃,但裂口比昨夜又宽了半寸。黑气像漏出来的水,顺着山势往南漫。
四宗的营帐里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伤兵还在咳血,阵法师在修补夜里被冲垮的结界,符火在风雪中亮一簇灭一簇。裴宗的人尤其沉默,他们埋着头做事,手脚利索,可谁都不敢提起那个名字。提了,就像把才结上的痂重新撕开。
妘羌秋在营帐边坐了一整夜。
裴辞陪着他,没说一句话。只是坐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一截沉默的影。风把雪粒吹到两人肩上,又化掉。妘羌秋没有哭。他的眼泪在昨天夜里的某一刻流干了。眼睛是肿的,声音是哑的,连指节都因为长时间抠着石面而磨破了皮。可他整个人出奇地平静,像一潭被冻透了的湖。风吹过,不起波澜,只映着天上那一点惨白的月。
天亮之前,四大神兽动了。
先是青龙。它从东方的山脊上抬起身,龙首低垂,慢慢朝祭坛方向滑来。风跟着它动,满山的雪都被卷成漩涡。白虎紧随其后,踏着山石无声而下,巨爪落处,积雪四溅。朱雀收着翅,落在祭坛西角的铁柱上,歪着头看。玄武最后,从北面水泽边浮起,龟甲上的纹路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黑光,墨蛇盘在甲上,信子时吐时收。
四兽落下,将祭坛围在中央。妘羌秋抬头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妘羌秋。像在等他说什么,也像在等他做决定。
“你们别这么看我。”妘羌秋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现在不想当什么主人。”
青龙没说话。白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朱雀抖了抖翅膀。玄武一动不动。
“裴梧清死了,契约要散不散,再不认主,这四兽的灵识最多撑不过三天。”裴辞在他身后说,声音极轻极冷,像在陈述一件极普通的事,“他们散不散没关系,但封印需要他们镇着。四兽一散,天启山的封印就彻底塌了。”
“我知道。”妘羌秋说。
“那你还等什么。”裴辞说。
妘羌秋没回头。他看着青龙,慢慢站起来。两条腿因为久坐已经麻了,他晃了一下,被裴辞从身后扶住。那只手稳而有力,隔着衣料传来一点温度。
“阿公把你们留给我。”妘羌秋对青龙说,“他走的时候没有交代后事。可他把你们留下了。我知道这是他的意思。”
青龙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青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面照了几千年的镜子。
“你可能不想跟我。”妘羌秋说,“我不姓裴。我姓妘。我身上流的是当年和你一起封魔的妘氏血。你认不认我,我都没话可说。”
青龙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把东边天际都吹出了一线青白。然后它慢慢低下了头。巨大的龙首垂到妘羌秋面前,与他平齐。它没有灵契,没有口诀,没有神迹。只是这样低了一低头,像一座山对他伏了下来。
白虎第二个。它没低头,只是围着他转了一圈,尾巴扫过他的后腰,不轻不重地一甩。然后它在他面前站定,前爪一曲,竟屈了一膝。
“你跟他不一样。”白虎开口了,嗓音像石头碾过冰面,“那小子成天端着,没劲。你偷奸耍滑,倒是有点意思。”
妘羌秋差点没被这话噎死。他以为白虎会说什么庄重的话。结果它还是那副德行。他张了张嘴,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又涩又苦,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笑什么。我说真的。”白虎甩了甩尾巴,收起了那个片刻的屈膝,像怕被人看见一样。
朱雀从铁柱上飞下来,落在他肩头,爪子勾得极轻。它没变成人,也没说大道理,只是用翅膀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像姐姐打弟弟那样。
“小没良心的,便宜你了。”朱雀说,“以后烤野兔分我一口。”
玄武最后。它没有动,只是从水中浮近了些,蛇首垂下来,在他手背上轻轻一碰。那一下极凉,像深冬的露水。然后龟甲上的纹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是一次无声的承认。
妘羌秋站在四兽中央,衣摆被它们的吐息掀动。四道光柱从祭坛四角重新亮起来,青、白、赤、墨,依次没入他体内。不疼,很沉。像把四座山装进了心里。
他闭上眼,等那阵重压过去。再睁开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着灰蓝,残星两三颗,雪已经停了。
“从今天起,四兽听你调遣。”裴辞在他身边说。他语气依旧不冷不热,可妘羌秋看见他握剑的手慢慢松了一寸,肩膀也跟着落了半寸。
“嗯。”妘羌秋说。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祭坛最高处,朝山下望去。那里,四宗的营帐亮着零星的灯火,像一片在黎明前做最后挣扎的星子。
“陆崇安还没走吧。”他说。
“没有。他不但没走,还把他们陆氏的营帐挪到了最前方,正对着北麓矿道。”裴辞说。
“做样子。”妘羌秋冷声道。
“已经做了半宿。”裴辞说,“他让人抬了好几车伤员回来,闹得全山都看见了。陆行舟还带人往矿道冲了两次,折了不少人手。现在仙门百家里已经有人夸陆宗‘血勇’了。”
“放屁。”华朗轩的声音从石阶下面传来。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手里还捏着半个已经冻硬的馒头,几步跳上祭坛,气都没喘匀就骂:“就陆行舟那德性,还‘带人冲了两次’?他冲的是自己人吧!我亲眼看见他让两个弟子先冲,自己在后面等着,等人倒地了再补一剑,演给后面人看!”
“你亲眼?”裴辞皱眉。
“我昨晚去陆氏营地外头尿尿,顺路看见的。”华朗轩说得理直气壮,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你跑陆氏营地去做什么?”妘羌秋看他。
华朗轩一噎,支吾了一下,才说:“我……我听说陆崇安在商量什么,我寻思去看看。”
“你还敢去陆氏营地。”裴辞的语气冷了半度。
“我乔装了!”华朗轩说,“我还特意在脸上抹了泥,蹲在草丛里,他们没看见我。”
“你蹲了多久?”妘羌秋问。
“两炷香吧。后来太饿了,就回来了。”华朗轩把手里那半个馒头扬了扬。
裴径跟在他后面走上来,袖口卷着,手上还沾着些药草汁,一看就是刚从伤员营出来。他把一壶热茶递到华朗轩手里,又看看妘羌秋:“头还晕吗?我给你带了醒神膏,你脸色太差了。”
妘羌秋接过裴径递来的小瓷瓶,道了句谢。他知道自己脸色难看。任谁一夜之间死了阿公、又被四兽认了主,脸色都不会好到哪儿去。
“说正事。”裴辞把话题拉回来,“陆崇安把戏做足,眼下在仙门百家里已经有了‘忠勇’的名声。我们若当众揭他,反而会变成‘挟私报复’。要等他先出手。”
“他已经在出了。”妘羌秋说。他蹲下来,用剑尖在石地上简单画了张图,“你们看。陆氏营帐在最北,正压着矿道口。看起来是冲在前头,其实是把通往矿道的路全占了。他们不出来,别的宗门也进不去。等魔物再出来,他们想退就退,想放就放。战场被他们自己堵成了戏台。”
“这也太缺德了。”华朗轩说。
“还有更缺德的。”妘羌秋又在地上划了一道,“昨夜你们没人注意,陆氏和矿道里的邪祟对了几次。但他们倒下的弟子,没有一个是真的被邪祟拖进去的。伤是真的,血是真的,但都恰到好处,全在面上。这些人现在是‘英雄’,过几天就是陆崇安手里的刀。”
“他想用这些刀干什么?”裴径问。
“逼我们。”妘羌秋说,“现在四兽听我的,他陆崇安最怕的就是这一点。所以他必须抢在四兽认主坐实之前,把裴宗的名声踩到底。我的阿公不在了,接下来他就该说我——”
他顿了顿。妘羌秋没有说下去。他不用想也知道陆崇安会怎么说:一个被裴梧清捡回来的外姓孩子,有什么资格统御四兽?有什么资格站在四宗面前?
“他敢。”裴辞说。
“他当然敢。”妘羌秋笑了一下。那种笑已经有些像裴梧清了,淡淡的,藏在嘴角,像刀入鞘前的最后一道光。“而且他今晚就会动手。”
“你怎么知道?”华朗轩问。
“因为天一亮,四宗就要重新整兵。等阵线推过去,他就没有机会了。只有今晚。”妘羌秋说,抬起头来,北边的山脊上已经浮起一层灰蒙蒙的雾,和雪光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雾是瘴。“现在去睡两个时辰。今晚我们守营。”
那天夜里,陆崇安果然动了。
只是他动的方式,比妘羌秋预想的更阴。
他没有派人来攻裴宗,也没有在背后放冷箭。他做的,是“撤退”。陆氏趁夜色将营帐从最北线往后撤了半里,让出了矿道正面的空隙。那空隙出现得极突然,等到值守的弟子发现时,北边的黑雾已经涌了过来。
“陆崇安把口子让开了!”华朗轩从哨塔上跳下来,反手一个阵盘拍在迎面扑来的一只甲虫脸上,炸得甲壳四溅,“他妈的自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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