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瑶的手顿了一瞬。她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烛火在他们之间轻轻跳动着。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底下好像有点什么别的东西,可还没来得及细想,她本能地应了一声:“是啊。”
长乐宫里重新安静下来。
芈瑶打了个哈欠,脱了外袍爬上榻,小心翼翼地躺在阴嫚身边,也闭上了眼睛,慢慢睡了过去。
嬴政站在几步外,看着榻上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烛火把她们的身影投在帐幔上,模糊又温暖。
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嘴角勾起,可是笑意尚未达眼底,他就顿住了,转身朝外走去。
逢春端着茶盘正要进来,看见嬴政走出来不由得愣住了。王上平时哪次不是留宿到天亮才走?今夜怎么……
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可对上嬴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嬴政走出长乐宫的时候,雪又开始落了。细细碎碎的雪片从黑沉沉的夜幕里飘下来,落在他玄色的大氅上,触到衣料就化成极小的水痕。
夜风穿过空旷的宫道,呜呜地响着,两边灯笼里的烛火被吹得忽明忽灭。他一个人走在前面,韩谈领着几个黄门远远地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处无人的转角处,忽然停下来,偏头看向韩谈。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眼底那点看不清的情绪映得分明。
“去查一查楚国那个朱英。”
“寡人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
又过了几日。夜已深了,章台宫暖阁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嬴政坐在几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卷帛书,面前摊着一壶已经喝了大半的酒。
那是尉缭从齐国辗转送来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名字——朱英。
春申君门下最得力的门客,才华横溢,目光深远。三年前,楚国被秦国大军压境,旧都郢城危如累卵,满朝文武束手无策,唯他一人站出来力排众议,说服春申君将国都东迁至寿春。
那一迁,楚国的国祚又续了数十年。
而他在春申君掌控楚国朝政的那些年里,不可避免地与楚国宗室的公子公主们往来密切,尤其是与当时还是公主的芈瑶。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朱英常出入楚宫,与芈瑶同游,二人谈诗论赋、相伴而行,连楚王都曾开玩笑要把芈瑶许配给朱英。
谈诗论赋、相伴而行……嬴政咬着牙,猛地将手里的帛书甩了出去。帛书撞在墙上又落下来,摊开在地砖上,那些墨字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他盯着那张散落在地上的帛书,胸口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五脏六腑里搅着。
但真正的刀,是接下来的那个念头。
他为什么要在意这么多?
他从来只是把芈瑶当成系统的容器罢了,就算她有些聪明,又和李斯蒙恬他们有什么分别?况且她已经嫁给他了,什么朱英,什么旧识,什么青梅竹马,有什么要紧的!
可再一想,他不会想要和李斯在莲池游湖,不会想要和蒙恬在雁台听风,不会在被国事烦得整夜不眠时,独独想听一个人的声音。
他喜欢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嬴政整个人猛地坐直了,像被自己烫到了一样。
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丢人!堂堂秦王,居然……怎么可以!他可是秦王,大秦的君王,将来要统一天下的那个人,怎么能被一个女人牵动心绪?
更何况她心里说不定还装着那个什么朱英。
他把酒壶重重搁在案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
对,没有什么好想的,他应该工作,他应该处理政务,应当和从前一样!
他提笔开始埋头苦干。
*
嬴政最近似乎相当忙,连着许久都没有过来,芈瑶乐得清闲,每天窝在长乐宫里琢磨给宝宝做什么辅食。
她拉着膳房的几个厨子捣鼓了好几天,把小米熬得稠稠的,加了切得细碎的红枣泥和山药泥,又试着用鸡蛋黄调了蛋羹,蒸得嫩嫩的滑滑的,还在上头滴了两滴香油。
小公主第一次吃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抓着勺子往嘴里塞了又塞,吃完了还眼巴巴地看着空碗,小嘴一瘪就要哭。
芈瑶赶紧又盛了一碗,小姑娘两只小手捧着碗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喝完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冲芈瑶露出一个没牙的笑。
没出几天,原本瘦瘦小小的小公主就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脸腮上的肉鼓鼓的,戳一下弹一下。
逢春抱着她掂了掂,惊喜地说:“娘娘,公主长重了!”
时间和阴嫚的体重一样涨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年底。按照秦国的礼制,岁末要启程前往雍城进行祭礼,整个咸阳宫都忙着整备车驾。
芈瑶抱着小公主坐上了相里辙新制的马车,这一回的车轮裹了薄薄的皮革,虽然还比不上现代汽车的减震,但比起从前那些破木头轮子已经天壤之别。
她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嬴政的车驾走在最前面,玄色的车帷垂得严严实实,从头到尾没有掀开过一丝缝隙。她放下车帘,低头把小公主往怀里拢了拢。
一路颠簸了大半日,终于到了雍城行宫。
芈瑶刚下马车,脚还没站稳,就看见一个身影从后面的马车那边绕了过来。
蒙毅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朝服,眼下乌青一片,面色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他走到芈瑶面前,先拱了拱手,然后也不说话,站在那里叹气、叹气、再叹气。
芈瑶看着他那一脸憔悴,忍不住笑出了声:“蒙郎君,您站我这儿老半天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别光叹气呀。”
蒙毅终于撑不住了,苦着脸哀声道:“王后娘娘,您帮臣等说句话吧!王上最近不知怎的,天天叫我们加班,从早干到晚,臣等都快累吐血了!批奏章批到三更天,卯时又起来接着干,王上自己跟没事人一样,臣等真的扛不住了!”
芈瑶被他那副语气逗得想笑又不好笑,忍住道:“如今秦国正是发展的关口,事务多也是难免的。你们若实在受不住,主动跟王上说,他应当也会体恤的。”
蒙毅的表情更痛苦了:“臣说过了!臣求了好几次!王上大手一挥说‘那你们先回去歇着’,可他自己还坐在案前批奏章批到天亮。他都不走,臣等怎么敢走?”
他越说越委屈,最后简直要哀嚎了,“臣连家里做的热汤都没空喝一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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