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沈知涯和江嘉月去了一趟京郊庄子。
顾言之没有同来。他这几日把自己关在槐树巷的书房里,埋头写那份关于棉毛混纺的条陈。沈知涯没催他,只让青萝隔日送了些米面菜蔬过去,又带了一小坛北境烧酒,说是谢将军年节前差人送来的,给顾学士驱驱寒。顾言之收到酒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让送东西的人转告沈知涯,条陈三日内必有初稿。
沈知涯听了,只笑了笑,便和江嘉月乘着马车出了城。
庄子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田埂背阴处还留着几片残白。远远望去,冬小麦从泥土里钻出嫩绿的苗尖,在灰扑扑的田野上铺开一片蒙蒙的青。老孙早早就等在庄子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脸被北风吹得黑红。他远远看见公主府的马车拐上土路,便踮着脚往这边张望,等沈知涯一下车,他立刻迎上来,笑得满脸褶子:“殿……沈公子!可把您给盼来了。前儿听说您要来看地,我带着人把庄子东边那片空地重新量了一遍,足足八亩,靠渠,向阳,建工坊最合适不过。”
江嘉月跟在沈知涯身后下了车,老孙见了她,愣了一下。沈知涯道:“这是江小姐,从江南来的,往后羊毛棉布的事,她和我一起管。”老孙忙行了个礼,搓着手道:“江小姐好。草民孙大,庄子上管田的。”江嘉月笑着点头:“孙伯好。听月华说,庄子上最好的稻种和堆肥方子都是你摸索出来的,今日可要好好看看。”
老孙被夸得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领着她们往庄子东边走。路上经过几排整齐的农舍,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干玉米,鸡鸣狗吠声断续传来。几个在屋前晒太阳的老妇见沈知涯来了,纷纷起身问好,沈知涯一一回应,又蹲下身摸了摸一个跟着老妇身后的小孩的头,从袖中摸出两块松子糖塞给那孩子。小孩羞怯地接过去,躲到老妇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来笑。
织坊就在庄子西头,几间旧瓦房,墙是新粉过的,门上挂着一块白茬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赵氏织坊”。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传来“咔咔”的织机声,节奏密实而匀。赵二嫂从门里迎出来,手上还沾着几丝棉线,一见沈知涯和江嘉月,眼睛便亮了:“沈公子,江小姐!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织坊里生了炭盆,暖烘烘的。六台织机分两排排开,几个妇人正坐在织机前忙活。其中三台是新改的,梭子比旧机宽出两指,经线轴也加了个沈知涯从未见过的木制卡件。赵二嫂见沈知涯盯着那卡件看,便笑道:“这就是江小姐上回信里提的双纱混纺,我琢磨了半个月,试着在经线轴上做了个分纱夹。把羊毛线和棉线交错着排,织出来的布又软又挺。您摸摸看。”她从旁边筐里抽出一块半成品的料子递过来。那料子是极浅的米白色,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绒光,摸上去既不像纯羊毛那么扎手,也不像纯棉那么软塌,温软中带着挺括,确实出乎意料地好。
江嘉月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又拿到窗边对着光细看,半晌才道:“就是这个。何家大奶奶若是见到这块料子,她那五百斤细棉恨不得立刻送过来。”沈知涯也凑过去看,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对赵二嫂道:“二嫂,这手艺成了。等新工坊建起来,你就照着这个路子去教人。”
赵二嫂听了,眼眶竟有些泛红。她是个爽利人,平日极少掉泪,此刻却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吸了吸鼻子道:“沈公子,我十三岁起学织布,织了小二十年,从没想过自己也能带徒弟、建新坊。您放心,我肯定把这事当命一样做。”
沈知涯没说什么漂亮话,只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江嘉月在一旁看着,心里也发热。她知道,对赵二嫂这样的妇人来说,能凭手艺站住脚,再把这手艺传下去,比给多少工钱都更让人有奔头。
看过织坊,三人又去了庄东看地。八亩地,果然临着水渠。渠水结了薄冰,冰面下仍有水声,淙淙的。老孙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说这里可以建两排厂房,那里可以留个晒布的院子,渠边还能架个小水车,洗毛纺线都方便。沈知涯和江嘉月一边听,一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补充。江嘉月说,江南的织坊都讲究个通风,北边冬天冷,不能一味学南边,得在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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